统括官的眉头越皱越紧。他额头上的雨水顺著鬢角流下来,滴在帐本上。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本帐簿乾净得令人髮指。
每一笔支出,哪怕是购买几卷卫生纸的费用,后面都附著完整的发票、审批单和税务申报回执。
那些流向大泽派系的资金,全部被包装成了合法的商业行为。
s.a.建设向大泽关联的建筑公司支付了“工程諮询费”,附带著厚厚一沓图纸审查报告。
s.a.娱乐向大泽选区的地方祭典捐赠了“文化赞助金”,甚至还有感谢状和现场照片。
s-farm聘请了大泽派系的几位议员担任“农业政策顾问”,每个月支付的顾问费都有合法的劳务合同。
每一张“宴会券”,都对应著一张s.a.旗下子公司的“交际费”报销单,金额严格控制在政治资金规正法允许的二十万日元红线以下。
总额三亿日元的政治献金,被包装成了一场规模宏大、严丝合缝、完全合法的商业合作。
“这不可能……”
统括官猛地合上帐本,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干了二十年查察官,抓过逃税的地產大亨,办过贪污的议员。在那些人的帐本里,总会有一些名为“暂付款”、“不明金”的灰色地带。
但这里,就像是一间无菌手术室。
乾净得让人绝望。
“长官,您在找什么?”
远藤端著一杯茶,站在旁边。他没有坐,就那样静静地站著,像个影子。
“是在找这个吗?”
远藤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身后那个最小的保险柜。
他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统括官面前。
“这是s.a. group上一年度的纳税证明。千代田区纳税额第一名。”
远藤的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翻找声中却格外清晰。
“如果您是来学习先进的財务管理经验,我很欢迎。但如果您是受了某些人的指使,想在这里找到可以用来做文章的把柄……”
远藤低下头,看著那个脸色铁青的统括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您可能要失望了。”
“西园寺家的大小姐,在两年前就请了四大会计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为我们设计了这套財务系统。”
“这套系统不是为了逃税设计的。”
“它是为了防贼设计的。”
统括官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地盯著远藤。
“你在威胁公务员?”
“不,我在陈述事实。”
远藤指了指窗外。
雨还在下,天色阴沉。
“这个国家的法律是你们制定的。但我们可是严格遵守了你们制定的每一个字。”
“如果守法也是一种罪,那请您把我也带走吧。”
统括官的胸口剧烈起伏著。
他看著满屋子忙碌的手下。
一名查察官跑过来,手里拿著一张磁碟,脸色难看:“头儿,查了他们的海外匯款记录。所有的资金都流向了开曼群岛和卢森堡的几家离岸公司。那些公司的股东结构被做了好几层穿透,最后指向的都是……匿名的信託基金。”
“我们没有权限查那边的帐。”
另一名手下也跑过来:“头儿,现金柜里只有备用金,没发现暗帐。也没有发现任何关於政治家的名字。”
输了。
统括官知道,这次行动彻底失败了。
竹下登首相想要抓住西园寺家的把柄,想要切断大泽的资金炼。
但他低估了对手。
这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隨意拿捏的旧华族了。这是一家武装到牙齿、精通现代金融规则的资本巨兽。
旧时代的官僚手段,在华尔街的规则面前,显得如此笨拙和无力。
“收队!”
统括官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抓起桌上的搜查令,狠狠地塞进风衣口袋里。
“把这些帐本复印件带走!回去慢慢查!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不吃腥的猫!”
这是一句场面话。
也是一句败犬的哀嚎。
那群深蓝色风衣的男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留下一地狼藉的文件,翻倒的椅子,还有空气中那股未散去的湿气。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直到电梯门关上的声音传来,那些缩在墙角的会计们才敢大口喘气。有几个女职员已经瘫软在地上,低声啜泣起来。
远藤依然站在原地。
他的后背其实早就湿透了,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他慢慢地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手帕,仔细地擦拭著镜片上的雾气。
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
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红色的內部电话。
拨通了一个號码。
那是直通本家书房的专线。
“老爷。”
远藤的声音有些颤抖,但透著一股劫后余生的亢奋。
“『客人』走了。”
“他们翻遍了每一个角落,但什么也没带走。”
电话那头,传来修一平静而温和的声音,背景里似乎还有剪刀修剪盆栽的咔嚓声。
“辛苦了,远藤。”
“把消息放出去。”
“让永田町的所有人都知道,连国税局的丸萨都动不了西园寺家。”
“是。”
远藤掛断电话。
他看著窗外。
雨势似乎变小了一些。乌云的缝隙里,隱约透出一丝惨澹的天光,照亮了丸之內的街道。
在这栋钢铁丛林里,金钱的流动依然顺畅。
那些看不见的数字,正顺著电话线,顺著银行的网络,像白蚁一样,源源不断地、继续无声地啃食著旧时代的根基。
一只黑色的乌鸦落在窗台上,抖了抖羽毛上的水珠,歪著头,看著办公室內那些正在默默收拾残局的人们。
它发出一声嘶哑的啼鸣,然后振翅飞走,消失在东京灰色的天际线中。
只留下地面上,那一滩滩尚未乾涸的水渍,倒映著大楼顶端s.a. group巨大的霓虹招牌。
在阴雨中,那招牌闪烁著红色的光芒,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
......
......
......
关於文中的手法,主要是利用了当时的两个漏洞:
1.根据当时的《政治资金规正法》,如果个人或企业在一次政治筹款宴会上购买的宴会券金额不超过20万日元,则不需要在政治资金收支报告书中公开购买者的姓名。
所以通过將3亿日元拆解成无数个“20万日元以下”的小额购买,西园寺家可以实现在法律层面上隱身。
2.將“政治献金”转化为“商业支出”来实现財务合规,包装成诸如交际费(即前文的宴会券)、调查费或諮询费。当面临查帐的时候,所有帐目都是手续齐全的商业发票和活动入场券存根。既然有合法的商业名目,且金额分散在各个子公司,就很难认定这是偷税漏税或非f转移资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