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伯通確是个能屈能伸的人物,虽与蔡京同属柔韧之辈,但心胸较之开阔许多。蔡京此人,身段软时能伏低做小,一旦得势,却是睚眥必报的。
蔡京见他沉吟,奇道:“怎么,昕时也知此人?他在朝中名声不显,你竟有耳闻?”
东旭摇头:“在下並不熟识,只是听蔡学士所言,知是可靠之人。
蔡京頷首:“我已托他留心朝中动向。若事有不谐,他自会传信於我。”
东旭又问道:“韩师朴如今可已抵京?他可曾与何人会面?”
蔡京苦笑:“我哪敢此时去盯朝廷忠臣的梢?不过依常理论,他抵京后当先入宫覲见陛下。此刻多半在府中歇息,明日方会入宫奏对。”
东旭听罢,唇角微扬,举盏敬道:“蔡学士,既如此,我们该想想往后在自家地盘上的事了。”
蔡知他所说的“自家地盘”便是东南,精神为之一振:“昕时有何高见?”
东旭將酒盏轻放案上,正色道:“蔡学士稍安。在下预备去寻韩师朴,为蔡学士谋个杭州的好缺。若无合宜职衔,蔡学士如何在杭州大展拳脚?”
蔡京眼中一亮,却又疑惑:“既知杭州,何须另谋他职?”
东旭摇头笑道:“蔡学士这就有所不知了。在下想为蔡学士谋的,是个內祠”的差事,最好能掛上“宫观使”的名头。”
“內祠?宫观使?”蔡京一怔。
所谓內祠,名义上是掌理皇室宫观祭祀,实则是安置閒散官员的虚职。
他不解道:“这不是明升暗贬,將我束之高阁么?”
“非也,非也。”东旭以摺扇轻点案几,眼中闪过精光,说道:“蔡学士岂不知我朝度牒之金贵?若蔡学士能以宫观使之职,插手东南道观事务,这度牒发放之权————”
他顿了顿,摺扇虚点蔡京心口,压低声音:“有了这项进益,咱们交通党”在东南行事,便有了源源不断的財源。届时银钱如江河入海,滚滚而来,还怕大事不成?”
蔡京闻言,浑身一震,酒意醒了大半。
他怔怔看著东旭,半晌方抚掌嘆道:“妙啊!罢官外放,竟还有这等好处!昕时啊昕时,你这脑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东旭含笑执壶,为二人斟满酒盏:“不过在此之前,还需蔡学士助我一事。”
“但说无妨!”
“请蔡学士擬一份新党名单。”东旭目光沉静,冷声道:“哪些人与蔡学士不睦,哪些人可为我所用,还请蔡学士標明。待韩师朴还朝,旧党反扑之际,我们正好————顺手清理门户。”
蔡京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他举盏与东旭相碰,瓷盏轻叩,发出清脆一响。
“好!好!好!”蔡京连道三声,眼中阴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锐利光芒:“不愧是昕时兄!深谋远虑,蔡某佩服!”
两人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心照不宣的默契。
蔡京仰头饮尽盏中酒,哈出一口热气,笑道:“有昕时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东旭亦举盏相陪,心中却清明如镜。此番谋划步步为营,既要借蔡京之势,亦要防蔡京反噬。
窗外夜色渐深,汴京城中万家灯火。书房內,酒香氤氳,计议已定。
而远在数条街外的韩府,韩忠彦方卸下行装,尚不知自己还朝之举即將面对何等样的烂摊子。
蔡京又斟满两盏酒,递一盏与东旭:“昕时,依你之见,韩师朴会如何待我?”
东旭接过酒盏,沉吟道:“韩公为人持重,必不会赶尽杀绝。但蔡学士若想得杭州优缺,还需打点周旋。在下明日便去拜会,蔡学士静候佳音便是。”
蔡京頷首,举盏道:“那便全仗昕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