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 永远都不会。又或者是前几年…… 也可能待他及冠之时。” 王允的声音带著几分飘忽。
江锦辞闻言静默不语,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袖口 —— 他忽然想通了,这王允平日閒时总往涂县后山跑,对著一座孤坟长坐,怕就是在悼念那位早逝的太子妃。
虽不知当年王允、太子妃与当今皇上之间究竟藏著怎样的纠葛,又有多少难言之隱,但你王允绝对是个一等一的狠人,把太子妃尸体带到涂县后山埋了,情敌的儿子养在自己身边。
为此近十年不与家里联繫,更是將皇上的独子藏得严严实实的,这真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如果天道给的世界轨跡没有大幅刪改的情况下,明轩这个小子是认祖归宗了,並且是个还不错的太子,过程是怎么样真的很难去猜。
而王允埋藏了十年的秘密抖露了出来后,此时似是卸下了心头重担,絮絮叨叨地说起过往,从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到后来的变故丛生,能说的、想说的,都一股脑倒了出来。
江锦辞坐在一旁静静听著,偶尔点头回应,一个时辰过去,他接过王允递来的厚厚一沓银票 ,出了房门牵著明轩的手告辞。
离开王府前,明轩突然挣开江锦辞的手,对著王允 “扑通” 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红了一片。
王允慌忙伸手想拦,却被明轩执拗的眼神挡住,只能僵在原地,硬生生受了这礼。
看著孩子倔强的背影,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一声轻不可闻的嘆息。
回到青石巷的小院,陈小花早已收拾好行李,身边堆著左邻右舍送的礼物 —— 有王大娘给的醃菜,张婶子缝的布袜,满满当当堆了半屋。
江锦辞又特意去找了江福,递给他一封信託为转交族长江老爷子,顺便把那一屋子的礼物安排人送回江家村。
一切安排妥当,江锦辞买了辆宽敞的马车,雇了个稳妥的车夫,带著陈小花、江枣枣和明轩,慢悠悠往京城去。
这一路,他没急著赶路,反而绕著道,带三人去看自己赶考时留意过的风景:在清溪畔坐船赏两岸垂柳,在戏楼里听老生唱戏,在茶馆里听书人讲小转,还带著孩子们爬上山顶,看日出时的云海翻涌……
这般走走停停,竟走了將近两个月,比他自己单独赴京时,多耗了整整一个月。
等抵达京城,距离除夕已不足两月。江锦辞先带著眾人在酒楼住了一日,次日便找牙人在靠近城门的地方租了个三进的大院子,僱人彻底打扫整理,添置了新的家具被褥,一行四人这才安稳住下。
到京城的第三天,江锦辞揣著王允写的书信,又装了些涂县的特產,以及自己这些年酿的酒,登门拜访王守。除了送手信,也是有知会其一声自己已在京城定居的事。
王守见江锦辞来访,当即满面春风地迎上前,执手將他引入花厅。待二人坐定,立时命人奉上今年新贡的云雾茶,茶香氤氳间閒话良久,又执意留他共进午膳。
膳后一盏清茶入喉,王守轻抚茶盏,似是不经意间提起话头:
“说来还要多谢锦辞上回赠的那幅画。那等画技著实令人惊嘆,王某平生未见——竟不用半点水墨勾勒,单凭炭笔深浅,便能將人物风景的描绘得纤毫毕现,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纸上走出来一般。”
细细品评夸讚片刻,话锋渐转:“內子与孩子们见了,都惊嘆不已。这些时日总缠著我念叨,说若能得一幅这般生动的全家福掛在堂前,便是最大的心愿了。”
王守放下茶盏,笑容恳切:“不知锦辞可愿成全他们这番念想?”
江锦辞自然应允 —— 他心里清楚,在完成计划之前,確实需要王守这样的靠山帮著规避麻烦,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等王守唤回来家人后,江锦辞让他们端坐好,便开始了作画。
期间故意放慢了作画速度,细细勾勒王守夫妇的神態,又耐心描摹孩子们的活泼模样,足足花了两个时辰,才將一幅鲜活的全家福完成。
放下画笔,江锦辞沉思片刻,又向王守要了张宣纸,重新拿起炭笔。
特质的碳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一个身影渐渐浮现:微圆的脸庞,眼角刻著细密的皱纹,身上穿著七品县令的青袍,虽端坐在案前,眉宇间却压著化不开的沉鬱,正是王允如今的模样。
“这…… 这是兄长?” 王守凑过来一看,盯著画中熟悉又陌生的眉眼,声音都有些发颤,满是难以置信 —— 他记忆里的兄长,是鲜衣怒马、神采飞扬的青年俊杰,何时变成了这般愁容满面的模样?
“王允兄有苦衷,只是不便言说。”
江锦辞手下不停,轻轻补了几笔阴影,“他常跟我提起京中的父母,若不出意外,五年后,他应当会回京的,这份礼物和这句话,还得托王守兄转送到王叔府上。”
王守望著画中堂兄的脸,心头百感交集,那些年少时堂兄庇护自己时的模样与眼前的画像重叠,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嘆息,堵在喉咙里,久久说不出话。
画毕,江锦辞將画像递给王守,隨即状似隨意地提起:“王守兄,我想在京郊找块地,种些花草,养几匹马,弄个清静的园子,您若有路子,还望指点一二。”
王守当即笑道:“巧了!我家在京郊正好有处閒置的庄子,就是位置偏了些,你若不嫌弃,明日让管家带你去看看。”
江锦辞欣然应下,位置不是问题,只要是在京郊处就行,当场敲定了租赁的事宜。
王守办事周全,还特意引荐了相熟的牙行,帮著擬定契约。
江锦辞也不推辞,將庄子交接、奴僕安排等琐事都託付给王守的管家打理 。
毕竟交情都是处出来的,人情往来最是拉近关係,只要有能力偿还,欠下些人情反而能让彼此的联繫更紧密,毕竟他们並非生死之交,哪能毫无牵扯?
三日后,王守的管家如约上门,带著一眾奴僕。江锦辞便领著陈小花、明轩和江枣枣,跟著管家往京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