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被起伏丘陵环抱的隱秘谷地。
谷地中央,原本丰美的草皮被大片大片地挖开,露出下方黝黑的泥土和刻意布置的绊马索、陷坑。
两侧不高的山脊后,影影绰绰,是密集的人影与无数引弓待发的箭头,在逐渐炽烈的阳光下,偶尔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更远处,被驱赶聚集的大群牛羊不安地低鸣。
它们不仅是诱饵,也是预设的火攻燃料。
单于伊稚斜驻马立於一处高地,脸色阴沉如铁,目光锐利地扫视著他精心布置的“口袋”。
他身边,各大当户、骨都侯等匈奴贵胄齐聚。
人人甲冑在身,眼中闪烁著狼一般嗜血而期待的光芒。
“斥候再报!”
伊稚斜声音沙哑。
“汉军到了何处?”
“大单于!”
一名斥候飞马而至,滚鞍下马。
“汉军前锋昨日在五十里外停留,清点缴获,宰杀牛羊庆祝,毫无继续北进之意。今日……今日似乎仍在原地未动。”
“未动?”
一名性急的当户嚷道。
“他们在等什么?吃饱喝足,好来钻我们的套子吗?”
伊稚斜抬手止住喧譁,眼中算计的光芒闪烁。
“刘据小儿,霍去病狂徒,仗著那古怪铁车,连胜数阵,必已骄狂不可一世。缴获堆积如山,更是拖慢他们的脚步,但也让他们捨不得放弃。”
他冷笑著,指向谷中隱约可见的、故意散落的一些华美帐篷和器物。
“再加把火。把我们溃逃时『不慎』遗落的王庭金器,再往前撒一些。让斥候装作慌乱,再『逃』得逼真点,务必让汉军相信,我们已胆寒溃散,王庭財富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大单于妙计!”
眾人纷纷附和。
“浑邪王那个废物,丟了他的牧场和部眾,正好做了诱饵的第一口肉。”
伊稚斜语气森然。
“汉军吃了肉,尝了甜头,看到更多『肥肉』,岂有不追之理?等他们全军进入这『禿鷲谷』……哼。”
他环视周围伏兵,声音陡然拔高,在谷中迴荡。
“儿郎们!汉人倚仗妖车,侵我草场,杀我族人!”
“今日,就在这里,用他们的血,洗刷我们的耻辱!砍下刘据和霍去病的头颅,他们的金冠,將点缀我的大纛!”
“他们的妖车,將成为我们的战利品!长生天必將护佑真正的草原雄鹰!”
“哦——!”
山呼海啸般的低吼从四面八方传来,压抑著沸腾的战意。
眾將士磨刀霍霍向汉军。
一日过去。
谷中的伏兵,在烈日和夜露中坚守,眼睛熬得通红,肌肉因长时间保持战斗姿势而酸痛,但精神却因预想中即將到来的屠杀而亢奋。
汉军没有来。
两日过去。
预备点燃草堆的火油都有些蒸发了,埋伏在最前方的战士开始有些焦躁,低声交换著疑惑的眼神。
牛羊因飢饿和乾渴叫声越发悽厉。
汉军依然没有来。
第三日,清晨。
一只孤鹰在高空盘旋,发出清厉的鸣叫,谷地中只剩下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以及无法掩饰的粗重喘息和压抑的咳嗽。
伊稚斜站在高地上,三天来几乎未合眼,鬍鬚纠结,眼窝深陷,那副阴沉沉稳的面具终於出现裂痕。
不对劲。
完全不对劲。
按照汉军此前疾风骤雨般的推进速度,尤其是那铁车开路的势头,最多一日半,就该进入这预设的死亡之地了。
为什么停了?
还在百里外?
他们在等什么?
整顿缴获需要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