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粗糙的手掌,比划著名长矛的长度
“枪头都磨圆了,握柄处的木头裂了缝,可我还是得攥著它,跟著队伍往前冲。”
辛德瑞拉的小手紧紧攥著父亲的衣角,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想像不出父亲握著生锈长矛的样子,在她心里,父亲永远是那个会把糖果塞进她口袋的英雄。
“后来,我在战场上捡到了一把刀。”
父亲的语气里多了点力量
“是从一个倒下的敌兵手里夺来的,刀刃很锋利,能一下劈开敌人的盾牌。”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自己眉骨上的一道疤痕
“有一次,一个士兵举著斧头朝我砍过来,我就是用那把刀,反手削掉了他的武器。”
阳光透过蔷薇花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疤,此刻竟像勋章一样闪著光。
“再后来,我骑上了马。”
说到这里,父亲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仿佛又骑在了那匹陪伴他衝锋的战马上
“是匹黑马,性子烈得很,一开始总把我甩下来,摔得我浑身是伤。可后来我们熟了,它像是能听懂我的话,我一夹马腹,它就知道该往哪儿冲。”
他低头看著辛德瑞拉,眼里闪过一丝明亮的骄傲,那是属於战士的荣光,混著父亲对女儿的温柔
“瑞拉你记住,我们波塞冬的士兵,从来不是为了掠夺而战。
我们守著这片海,守著这些土地,守著家里的亲人,所以我们是最尊贵的骑士,也是最好样的军人!”
辛德瑞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轻轻摸了摸父亲手背上的老茧。
那些硬邦邦的茧子,是握过长矛、执过刀、勒过马韁才有的痕跡,藏著父亲没说出口的疼痛和勇敢。
“父亲,你怕吗?”
她小声问,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父亲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声里带著点沧桑
“怎么不怕?马失前蹄摔进沟里的时候,看著身边的兄弟倒下的时候……怕得浑身发抖。”
他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可一想到你们还在家里等我,想到咱们的国家不能被欺负,就什么都不怕了。”
晚风吹过花园,带来淡淡的花香。
辛德瑞拉把头埋在父亲怀里,听著他沉稳的心跳声,忽然觉得,那些生锈的长矛、锋利的刀、烈性子的黑马,还有父亲脸上的伤疤,都不再可怕了。
它们是父亲的勋章,是守护这个家的鎧甲。
而那个女人和她的两个女儿,起初对辛德瑞拉確实很好。
两个姐姐会拉著她的手喊“妹妹”,在她被街上的调皮男孩欺负时,会像小母鸡一样护著她;
在她想念母亲偷偷掉眼泪时,会笨拙地给她擦眼泪,说“以后我们保护你”。
辛德瑞拉六岁那年的一个清晨,阳光刚漫过豪宅的窗台,她正蹲在花园里数蚂蚁,父亲突然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
他穿著崭新的骑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眼里的光比头顶的太阳还要亮,不等辛德瑞拉反应过来,就一把將她捞进怀里,大步往街上跑。
“快!瑞拉,我们去看大场面!”
父亲的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兴奋,连抱著她的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刚跑到街角,辛德瑞拉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街上挤满了人,比父亲当年戴著军功章回家那天还要热闹十倍。
男女老少都穿著最好的衣服,脸上洋溢著泛红的激动,手里挥舞著蓝白相间的波塞冬国旗,旗子像海浪一样翻涌起伏。
孩子们被举在父亲的肩头,手里攥著彩色的纸屑,时不时往空中撒一把,笑声和欢呼声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父亲一边喊著,一边小心翼翼地在人群里穿梭,终於在街角的石板台阶上找到了一块空地。
他把辛德瑞拉高高举过头顶,让她稳稳地坐在自己的肩膀上,还不忘叮嘱:“抓牢我的头髮,別鬆手!”
辛德瑞拉乖乖地揪住父亲浓密的头髮,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
远处的街道尽头,传来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嗒、嗒、嗒”,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紧接著,一支威武的队伍出现在视野里——
最前面是举著帝国旗帜的卫兵,长矛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后面跟著一排排穿著银亮鎧甲的骑士,他们骑著高大的战马,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著肃穆的骄傲,每经过一处,就抬手向人群致意,引来一片更响亮的欢呼。
而在队伍最前面、最中间的位置,辛德瑞拉看见了一个特別的身影。
那是个男孩,看上去只比她大几岁,身形还没完全长开,却穿著一套量身定做的小鎧甲,鎧甲上的纹路和成年骑士的一样精致,只是尺寸小了一圈,显得有些可爱,又有些让人心里发紧。
他骑在一匹同样小巧的白马上,腰背挺得比身边的成年骑士还要直,小小的脑袋微微昂著,脸上没有同龄孩子的雀跃,反而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阳光落在他金色的头髮上,像镀了一层光晕,可他的眼神却很稳,平静地扫过欢呼的人群,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又仿佛在默默承载著什么。
“国王陛下万岁!大王子殿下万岁!”
周围的人们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连石板路都像是在跟著颤抖。
有人激动地挥舞著国旗,几乎要把旗杆摇断;有人双手合十,眼里闪著泪光,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感谢神明。
父亲也跟著拼命欢呼,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辛德瑞拉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低头一看,原来是父亲的眼泪——这个在战场上见过血、扛过伤的男人,此刻正红著眼眶,任由泪水顺著脸颊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瑞拉,你看!看最前面那个孩子!”
父亲用粗糙的手掌指著队伍中间的男孩,声音激动得发颤
“那是大王子!阿尔文殿下!”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呼吸,却还是忍不住哽咽
“那一年,波塞冬快灭亡了,海盗占了我们的港口,敌国的军队都快打到都城了……那时候,大王子才六岁啊,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就亲自上了前线!”
辛德瑞拉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个骑在白马上的小小身影,想像不出他穿著鎧甲守在城楼上的样子。
“他跟著士兵们一起搬石头加固城门,晚上就蜷缩在城墙根下,怀里抱著比他还高的盾牌睡觉!”
父亲的声音里充满了敬佩,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心疼
“所有人都说我们要完了,可这孩子愣是没哭过一次,每天早上都第一个爬起来,帮士兵们递弓箭、送水……”
他顿了顿,指著远处飘扬的帝国旗帜,眼里闪烁著光芒
“而现在,你看!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波塞冬,已经是这片大陆最强大的帝国了!就在今天,国王宣布,我们收復了所有失地,连最猖獗的海盗都向我们臣服了!”
人群又一次爆发出欢呼,有人开始唱歌,是波塞冬的国歌,旋律激昂得让人想跟著跺脚。
辛德瑞拉坐在父亲的肩头,看著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近,他的鎧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沉静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容,像冰雪初融的春天。
她不懂什么叫“最强大的帝国”,也不懂战爭的残酷,可她能从父亲的眼泪里、从人群的欢呼里,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喜悦和骄傲。
她看著那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男孩,忽然觉得他身上的小鎧甲一定很重,重得像父亲故事里那把生锈的长矛,重得像无数人的期盼。
那天晚上,辛德瑞拉做了个梦。
梦里,她也穿著小小的鎧甲,和那个骑白马的男孩一起,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怀里抱著一面大大的盾牌,风吹得旗帜“哗啦啦”地响,远处是一片和平的田野。
可命运似乎总爱和她开玩笑。
没过多久,父亲还是走了。
即使他后来不再酗酒,用心调理身体,可早年打仗落下的旧伤,加上那段时间酗酒对身体的摧残,终究还是拖垮了他。
他死的时候很痛苦,却一直笑著,拉著辛德瑞拉的手,也拉著那个女人的手。
“我要死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但我相信,你们会活得更好。很抱歉,我要去见她了……答应我,辛德瑞拉,好好活著。”
父亲死了之后,辛德瑞拉的生活,彻底坠入了寒冬。
那个曾经发誓会疼她的女人,转眼就变了脸色。
她的两个女儿也跟著翻脸,以前的“妹妹”变成了“餵”,温柔的呵护变成了尖酸的嘲讽。
辛德瑞拉从此要做最苦最累的活——天不亮就要起来挑水、生火、洗衣、做饭,晚上只能睡在厨房的灰烬旁,身上的漂亮裙子早就被换成了粗布麻衣,沾满了污渍。
可她没有再哭。
她记得父亲的话,要好好活著。
再苦再累,她都会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关係,大王子当年在前线,比这苦多了。
直到大王子要选新娘的消息传来,辛德瑞拉的心,第一次慌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他,毕竟,他们从未见过。
可她知道,大王子是她童年里的一道光,是她撑过那些黑暗日子的榜样。
她苦的时候,会想“大王子在战场上扛著盾牌的时候,一定也想过放弃吧,可他没有”;
她累的时候,会想“大王子治理国家,肯定比我洗衣做饭难多了”。
可是……他要结婚了。
那个藏在心底的榜样,要属於別人了。
辛德瑞拉终於忍不住哭了,却只敢在半夜,躲在厨房的角落,捂著嘴偷偷掉眼泪,怕被继母听见。
她眼睁睁看著继母和两个姐姐试穿华丽的礼服,看著她们坐上马车去参加舞会,眼睁睁看著那道支撑著自己的光,好像就要彻底消散了。
也许是她的眼泪感动了什么,也许是父亲在天上听到了她的祈祷。
就在她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一位穿著星光织成的裙子的仙女出现在她面前。
“孩子,去参加宴会吧。”仙女笑著,挥了挥魔杖。
於是,厨房里的南瓜变成了马车,老鼠变成了车夫,而她身上的粗布麻衣,变成了这件湖蓝色的华丽礼服。
所以,她来了。辛德瑞拉来了。
穿过士兵的阻拦,穿过贵族的目光,穿过所有的苦难和委屈,来到了他的面前。
她站在原地,看著不远处的大王子,胸口剧烈起伏著,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带著颤抖的话:“很抱歉……我来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