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浸了墨的绸缎,缓缓覆盖住宴会的尖顶。
当最后一曲华尔兹的尾音消散在空气中,今晚的舞会终於落下了帷幕。
说起来,这场舞会除了辛德瑞拉闯进来时造成的那点混乱,其余时间倒也算平静。
贵族们端著香檳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鬢边的钻石髮饰在水晶灯下闪著细碎的光,嘴里聊的不是封地的收成,就是邻国的趣闻,偶尔夹杂著几句对王子的讚嘆,语调温和得像流淌的溪水。
年轻的小姐们借著跳舞的名义向王子和其他贵族公子示好
一切都和昨日的舞会没什么两样,仿佛那场短暂的喧囂从未发生过,那个湖蓝色的身影只是眾人眼花看错的幻影。
只有格沃夫注意到了更多细节。
比如舞会进行到后半段,当大部分人都在跳舞閒谈时,那个躲在宴会厅最角落的灰姑娘居然在偷偷吃东西。
她选的位置极好,被巨大的鎏金屏风挡著,既能看到舞池的动静,又不容易被人注意。
面前的小餐桌上,简直堆成了糕点的小山——顶层是淋著草莓酱的草莓塔,鲜红的果肉透著水润的光泽;
旁边是挤著奶油的泡芙,鼓鼓囊囊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爆出甜香;
还有深棕色的巧克力慕斯,撒著金箔,在灯光下泛著丝滑的光。
除了甜点,盘子里还码著切成小块的烤鸡,油光鋥亮的,连骨头缝里都透著香料的味道,旁边的银盘里堆著香肠,切得整整齐齐,冒著淡淡的热气。
辛德瑞拉背对著人群,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將湖蓝色的裙摆小心地撩起一角,別在腰间的缎带上,露出里面那条洗得发白的衬裙,裙摆边缘还沾著点灰黑色的污渍,显然是从家里赶来时蹭到的。
她手里紧紧攥著块苹果派,酥皮掉了一地也顾不上捡,正低著头,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嘴角沾著金黄的碎屑,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趁著秋收囤积食物的小松鼠,眼睛还警惕地瞟著四周,生怕有人过来。
一口咽下去,她又立刻抓起一根香肠,塞进嘴里用力嚼著,喉咙上下滚动,发出满足的“咕咚”声。
大概是吃得太急,她猛地咳嗽了两声,连忙拿起旁边的果汁杯,仰头灌了大半杯,冰凉的液体顺著嘴角流下,滴在胸前的缎带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却毫不在意,用手背隨便擦了擦,又拿起一块奶油泡芙,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感受著奶油在舌尖化开的甜,眼睛微微眯起,像只偷吃到糖的猫,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放鬆的笑容。
格沃夫斜斜地靠在不远处的廊柱上,廊柱上雕刻的缠枝莲纹硌著后背,却丝毫不影响他看戏的兴致。
他望著屏风后那个狼吞虎咽的身影,看著辛德瑞拉把苹果派的酥皮吃得掉了满身,看著她抓起香肠时指尖沾到的油星,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扫过心尖,混在远处的乐声里,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
他身上那件衣服隨著呼吸轻轻晃动,衣摆扫过廊柱底部的石雕,带起细微的尘埃。
烛光从穹顶洒落,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却偏偏把嘴角那抹弧度照得格外清晰——那笑意里没有半分嘲讽,只有纯粹的温和,像被月光吻过的湖面,漾著浅浅的涟漪。
这姑娘,怕是真的饿坏了。
格沃夫在心里嘆了句。
他见过太多贵族小姐在宴会上的模样,拈著银叉小口抿著红酒,吃块蛋糕都要先用舌尖舔掉唇角的奶油,生怕失了体面。
可辛德瑞拉不一样,她像株在石缝里挣扎著长大的野草,把所有的矜持都拋到了脑后,眼里只有食物,仿佛眼前的糕点不是用来品尝的,是用来救命的。
在继母家里,怕是连块像样的麵包都吃不上吧。
格沃夫想起她裙摆下露出的衬裙,那布料粗糙得像麻袋,边缘还打著补丁,显然是被苛待惯了的。
不然怎么会在王宫的宴会上,吃得这样不顾体面?
连掉在膝头的巧克力碎屑,都要用指尖捻起来塞进嘴里,生怕浪费了一星半点的甜。
而旁边的莉亚,坐在一边,她没看辛德瑞拉,反而仰著小脸,一瞬不瞬地看著格沃夫。
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睫毛忽闪忽闪的,把烛光都映得碎成了光点。
刚才格沃夫低笑的时候,她就也跟著弯了弯嘴角,那笑容软软的,像刚出炉的蜂蜜麵包,带著股甜丝丝的暖意。
然后呢,格沃夫正看著莉亚用小勺把最后一块草莓酱抹在麵包上,忽然眼角的余光瞥见屏风后有了动静。
他抬眼望去,只见辛德瑞拉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似的,突然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
她手里还捏著半块巧克力慕斯,奶油沾在指尖,却顾不上擦。
先是猛地转头看向墙上的鎏金掛钟,钟摆“滴答滴答”地晃著,指针正不紧不慢地朝著午夜的方向挪动。
辛德瑞拉的脸色瞬间变了,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眼里的慌乱比刚才被贵族小姐嘲笑时还要甚。
紧接著,她又飞快地扫了眼舞池旁边的阿尔文——就这一眼,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却把所有的不舍和急切都揉了进去。
“呀!”辛德瑞拉低呼一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火烧眉毛的急事,再也顾不上桌上剩下的糕点,猛地抓起湖蓝色的裙摆,转身就往宴会厅的大门跑。
她的脚步太急,裙摆被地毯的流苏勾了一下,差点绊倒,踉蹌了两步才稳住身形,却依旧没停,像只被追赶的小鹿,拼尽全力往前冲。
地上那块绣著小玫瑰的丝帕,是刚才她擦嘴角时不小心掉的,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狼藉的餐盘旁,沾著点蛋糕碎屑。
可辛德瑞拉连头都没回,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根本顾不上这微不足道的物件。
格沃夫靠在廊柱上,看著她的背影像一阵湖蓝色的风,卷过铺著红毯的走廊,最终消失在厚重的门帘后。
那只捏著半块蛋糕的手还在门后晃了一下,隨即就不见了踪影。
他忍不住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明镜似的——看来,是魔法的时间要失效了。
仙女的咒语总有期限,就像借来的光,终究要还给黑夜。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剩下的餐盘,草莓塔的塔尖歪在一边,奶油泡芙被咬得缺了个角,那半块巧克力慕斯还放在银碟里,上面留著清晰的牙印。
这姑娘,怕是连告別的时间都没有,就被魔法的规则催著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