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匹诺曹、格沃夫他们开开心心拜完教父，街边邻居们围著木桌热热闹闹开席的时候，没人注意到，最开始在空地上表演杂技的几个小丑里，少了一个。
那小丑的高帽歪在一边，红鼻子被汗水浸得发亮，此刻正蜷缩在一辆顛簸的黑色马车里。
车厢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摇曳，將他脸上的油彩照得斑驳陆离，原本滑稽的笑脸此刻透著股说不出的诡异。
马车里还坐著另一个男人。
他戴著顶夸张的高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削尖的下巴和一抹似笑非笑的唇。
他蹺著二郎腿，指尖夹著根银质的小拐杖，杖头镶嵌著颗鸽血红宝石，在昏暗中闪著妖异的光。
手上戴著副雪白的丝绒手套，连指尖都透著股刻意的优雅，与这简陋的车厢格格不入。
“我最最尊贵的团长大人！”
小丑“噗通”一声跪在了车厢地板上，膝盖磕在木板上发出闷响，却丝毫不敢吭声。
他仰著脸，油彩糊住的眼睛里满是諂媚，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小的……小的绝对没有看错！那个能召唤金子的魔法师，就是个小孩子！”
他伸出手，笨拙地比划著名身高，手掌在离地面不到三尺的地方停住
“您瞧，就这么高！细胳膊细腿的，穿著件灰扑扑的长袍，绝对不是侏儒！他长得……长得就像刚从摇篮里爬出来似的，嫩得能掐出水！”
高帽男人没说话，只是用那根银拐杖轻轻敲著自己的膝盖，“篤、篤、篤”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迴荡，像在给小丑的话打拍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瞳孔是极深的墨色，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看得小丑头皮发麻。
“你確定吗？”
男人的声音很轻，带著点奇异的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那个能召唤金子的魔法师，是个小孩子？没有看错？”
他特意顿了顿，重复道，“是那个……能召唤金子的魔法师？”
“千真万確！”
小丑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锐得刺破了车厢里沉闷的空气。
他生怕眼前这位团长大人不信，额头“咚咚”地往车厢地板上磕，每一下都用了十足的力气，坚硬的木板被撞得发颤，连带著油灯的火苗都跟著哆嗦。
他脸上的红鼻子本就粘得不太牢，这阵猛磕之下，竟歪到了脸颊边，露出底下一块被油彩盖住的青斑——那是昨天表演时从高蹺上摔下来撞的。
可他顾不上这些，只顾著把额头往地上砸，声音里带著哭腔似的急切
“小的用我的灵魂向您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就让我被马戏团的狮子撕碎，让我这辈子都討不到一口饱饭！”
“绝对没有看错！”
他猛地抬起头，油彩被汗水冲得一道一道的，露出底下蜡黄的皮肤，那双被油彩画得滚圆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急赤白脸的认真
“他就是今天去给那个木头小子当教父的魔法师！穿著件灰扑扑的长袍子，头上戴著顶宽檐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把半张脸都遮在阴影里，可小的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身形，那走路的样子，就是个没长开的小孩子！”
大概是说到了关键处，他忘了之前的恐惧，整个人都亢奋起来，手脚並用地比划著名，活像只被扔进热锅的蚂蚱。
他先是伸出手，在自己膝盖上方比了比，又猛地蹲下身，指著离地面不到三尺的地方
“您瞧，就这么高！肩膀窄窄的，胳膊细细的，走起路来步子迈得不大，哪里有半分侏儒的粗壮？分明就是个实打实的小孩！”
“他身边还跟著个小女孩！”
小丑一拍大腿，声音里带著点发现秘密的得意
“金色头髮，像撒了把阳光在上面！那小女孩怯生生的，一步不离地跟著他，小手死死攥著他的衣角，眼珠子瞪得溜圆，看什么都新鲜又害怕，活像只刚出窝的小奶猫！”
他又模仿著匹诺曹的样子，挺起胸膛，故意粗著嗓子喊了两声
“『教父！教父！』您听听，那木头小子喊得多亲热！一口一个『教父』，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整个街区的人都看见了，那小孩魔法师就坐在椅子上，接受了木头人的叩拜，神父还念了祷词呢！”
小丑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得老远，连带著脸上的油彩都掉下来几块
“团长大人您放心，小的在马戏团混了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光准得很，他绝对不是侏儒，就是个实打实的小孩！”
“小孩……”
高帽男人忽然低低地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让小丑莫名地打了个寒颤，刚才的亢奋瞬间褪了大半，又开始怕了起来。
但一想到金子，想到玩乐国，他又把恐惧咽了回去，只是低著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著这位喜怒无常的团长大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信吧，快信吧！只要您信了，咱们就都能发財了！
高帽男人突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像是从生锈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尖锐而刺耳，在狭小的车厢里迴荡，震得油灯都剧烈摇晃。
他笑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最后竟从怀里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像是笑出了眼泪。
“发財了……发財了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那双墨色的眼睛里闪烁著贪婪的光，像饿狼看见了肥肉
“一个小孩魔法师……哈哈哈哈……神明保佑！”
他猛地前倾身体，那双眼睛死死盯著小丑，像是要把他看穿
“没有小孩能抵抗我！从来没有！”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股不容置疑的狂妄
“你立大功了！等著吧，如果我能控制那个魔法师，我们就会有数不完的金子！”
小丑被他的样子嚇得一哆嗦，隨即又涌上浓浓的兴奋——如果团长大人真的得手了，他作为功臣，还能少得了好处？
“能为您效力，是小的天大的荣幸！”
他諂媚地笑著，油彩顺著脸颊往下淌，露出底下蜡黄的皮肤。
“哈哈哈哈哈！”
男人仰头大笑，笑声在车厢里炸开
“回去吧，先去监视他们。”
可话音刚落，他又突然改口，眉头紧锁，像是想到了什么，“不……不能靠近他们。”
他捻著自己雪白的手套，眼神闪烁：“魔法师……哪怕是个小孩，谁知道他有什么古怪能力？”
他盯著小丑，像在打量一件工具
“你先去玩乐国待几天，那边有我安排的人，你去报个信，就说……猎物快上鉤了。”
玩乐国？小丑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可是王国里最热闹的销金窟，有吃不完的糖果，看不完的戏法，还有……
他早就想去了！
“是是是！小的遵命！”
高帽男人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什么脏东西。
一张烫金的邀请函从他袖中飞出，轻飘飘地落在小丑面前。
“拿著这个，你就可以去了。”
小丑的眼睛像被磁石吸住似的，死死盯著那张飘落在脚边的烫金邀请函。
红绸镶边的封面上，用金丝绣著个歪歪扭扭的“乐”字，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著细碎的光，看得他喉咙发紧。
他几乎是手脚並用地扑过去，指尖刚触到邀请函的边缘，就像握住了块烧红的烙铁，又惊又喜地缩了缩手，隨即才小心翼翼地捏起来。
厚韧的卡纸带著股淡淡的香水味，是他这辈子都没闻过的高级香气，摸在手里沉甸甸的，仿佛不是纸片，而是一整块沉甸甸的金砖。
“谢谢团长大人！谢谢团长大人！”
小丑把邀请函往怀里揣时，手指都在发颤，生怕捏皱了半分。
他把它塞进贴胸口的內袋，又用手按了按，確认那硬挺的边角硌著心口，才像揣住了全世界的好运，对著车厢里的高帽男人“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地上，竟渗出点血珠来，混著脸上的油彩，看著又狼狈又虔诚。
“小的……小的告退！”
他结结巴巴地说著，膝盖还在发软，撑著地面爬了好几次才勉强站起来，转身时还差点被马车的踏板绊倒，活像只被抽掉了骨头的软脚虾，屁滚尿流地跌下了马车。
刚站稳脚跟，就撞见马车外的车夫。
那车夫裹得严严实实，从头到脚罩著件灰黑色的斗篷，连嘴巴鼻子都藏在帽檐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可就是这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透著股化不开的恐惧，飞快地扫了小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被鞭子抽怕了的麻木，仿佛多看一秒都是罪过。
没等小丑反应过来，车夫已经扬了扬手里的皮鞭。
“啪”的一声脆响，惊得拉车的黑马打了个响鼻，扬起前蹄。
车轮“咕嚕嚕”地再次滚动起来，碾过地上的碎石子，发出“咯吱”的声响，朝著城外的方向驶去。
车辙在泥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印子，像条毒蛇，很快就消失在小丑的视野。
小丑站在原地，看著马车的影子缩成个小黑点，最后被街角的墙挡住，才长长舒了口气。
晚风卷著尘土吹过来，掀起他破旧的小丑服下摆，露出里面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衬裤。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邀请函，那硬挺的轮廓还在，心口顿时踏实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