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江涇大捷与张经秋后问斩的消息,在京城的茶楼酒肆、衙门巷陌间沸腾了七八日,终於如投石入潭后的涟漪,渐渐散去。
就在这潭水將静未静之时,一封奏本递进了通政使司衙门。
当值的经歷官接过黄綾封套,目光扫过落款处“景王朱载圳”五个字时,手指猛地一颤,差点將奏疏摔落在地。
“堂、堂官!景……景王殿下的奏本!”
经歷官声音发紧,捧著那封奏疏像是捧著一块烧红的炭。
上首正在品茶的通政使赵启眉头一皱,不悦地放下茶盏。
他方才正琢磨一篇青词的起承转合,刚有了些眉目便被搅扰。
但听清“景王”二字后,他神色骤变,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景王殿下的奏本……递、递到咱们衙门了。”
经歷官额角渗出细汗。
赵启快步上前接过,指尖触及黄綾封套时,心头也是一凛。
亲王奏本,要么直递內阁,要么密奏御前,鲜少会走通政使司这条明路。
即便要走,也必会事先通气,断不会这般突兀。
“都过来!”
赵启沉声喝道。
一时间,左通政、右通政、誊黄右通政,乃至参议、知事、校书等大小官员,全都围拢过来。
十几双眼睛盯著那封黄綾奏本,堂內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诸位,按规矩,入通政使司的奏本,需编號录档、核验誊黄、撰写提要,方可装箱呈递。可这是亲王的奏本……”
“你们说,该如何处置?”
赵启將奏本平放於案,声音乾涩,目光扫过眾人。
“不如原封不动,直送內阁!请严阁老定夺!”
左通政急声道。
“不可,既入我司,便是公务。若不经处置直送內阁,日后追究起来,便是失职。”
右通政摇头。
“那你来处置?”
赵启看向他。
右通政顿时语塞,后退半步。
“依下官之见,既推不掉,便按章程办。只是——须得一同观览,一同处置。如此,纵有风雨,亦是眾人共担。”
誊黄右通政沉吟片刻,缓缓道。
这话说到了眾人心坎里,堂內响起一片附议之声。
赵启深吸一口气,取出小刀,小心翼翼剔开火漆。黄綾展开,一行清峻的小楷映入眼帘——
《为罪臣张经乞恩全尸归葬疏》
臣朱载圳谨奏:
臣闻天道昭昭,赏罚有度;圣心巍巍,恩威並施。今有罪臣张经,法司既定其辜,臣本不当置喙天刑。然臣夜读史册,昼观群情,中夜推心,终有不忍。敢披肝胆,冒死陈情,唯愿陛下暂息雷霆,垂听螻蚁之鸣。
张经之罪,臣不敢言无。然臣窃观其平生行跡,实有微劳可录:
昔年两广汹汹,瑶僮倡乱,州县震动。张经受命於危难之际,提兵深入瘴癘之乡。春剿秋抚,昼策夜筹,歷三载而乱平。其时將士曝骨南荒,百姓始得安枕。此其功一也。
及至东南海沸,倭寇披猖,江南半壁几为腥膻。陛下简拔於眾,授以总督之任。张经镇抚吴越,整顿防务,虽无赫赫奇捷,然练兵筹餉,稳持大局,使贼势未得蔓延。去岁王江涇一战,將士用命,斩首千九百——虽云將佐奋力,然总督调度之劳,亦不可尽掩。此其功二也。
今法司所劾,臣不敢异议。然臣思之:张经非有通倭卖国之跡,其罪多在刚愎专权、调度失宜。此乃才具不足、性气过刚之过,非怀逆背主之心。昔李广失道,虽死不辜;马謖违令,伏诛亦痛。今张经之败,类於此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