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师各处阵地承受了巨大的伤亡,尤以陈默的补充团和149团为最。
黄昏时分。
当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西山,日军的攻势终於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
將军楼的山顶,死寂取代了喧囂。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硝烟味和一种令人作呕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地狱般的气息。
陈默站在废墟的最高处,脚下是鬆软的灰烬和不知名的粘稠液体。
他像一尊被战火燻黑的雕像,一动不动。
“都动起来。”
陈默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没有一丝温度,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倖存者的耳朵里。
“打扫战场,收集所有能用的武器弹药。”
“活著的,去救还有一口气的弟兄。”
“死了的……给他们一个体面。”
还活著的二营士兵们,麻木地动了起来。
他们像一群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沉默地在尸山血海中穿行。
一名年轻的士兵跪在地上,试图將一具残缺的尸体翻过来,可那尸体已经和烧焦的泥土冻结在了一起。
他尝试了几次,终於崩溃,抱著那具尸体嚎啕大哭。
哭声,像是会传染的瘟疫,迅速在阵地上蔓延开来。
压抑的抽泣,绝望的嘶吼,匯成了一曲悲愴的輓歌。
陈默没有回头,也没有制止。
他知道,这些汉子需要发泄。
陈默只是弯下腰,从一具日军尸体旁,捡起一支枪管已经弯曲的三八大盖,然后沉默地走向下一具尸体,从他身上解下弹药盒。
他的动作,冷静而机械。
仿佛他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个只懂得执行命令的机器。
……
关帝庙,师指挥部。
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杜聿明的双手仍在微微颤抖。
他身后的所有参谋军官,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天的战役下来,整个第25师五个团的部队,伤亡接近五千人。
这几乎是將一个师给打残了。
正当杜聿明犹豫要不要给军部或者北平军分会发电报的时候。
“报告!”
一名通讯兵神色紧张地冲了进来,將一份电报递给杜聿明。
“师座,军部急电!”
杜聿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接过电报。
电文很短。
【著第25师坚守现有阵地,直至13日凌晨。届时,第2师將抵达古北口,接替你部防务。全师后撤至南天门阵地休整。徐庭瑶。】
第2师要来了!
援军终於到了!
指挥部里,顿时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欢呼声。
杜聿明却没有半分喜悦。
他捏著电报,目光死死地盯著远处那片已经化为焦土的將军楼山顶。
……
13日凌晨四时许,大地仍在沉睡。
一支装备精良的部队,踏著整齐的步伐,抵达了古北口。
第17军下辖的第2师,终於是从洛阳赶到了北平。
当2师的军官们踏上將军楼阵地,看到那片宛如炼狱般的焦土时,所有人都被深深地震撼了。
简单的防务交接后,陈默带著补充团残存的部队,开始向下撤退。
每一个士兵都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许多人身上还缠著带血的绷带。
所有人都沉默地走著,像一群从地狱归来的孤魂。
13日上午时分,第25师全部撤往南天门,在南天门进行短暂休整,还要撤往后方进行补充兵员。
南天门阵地,师指挥部內。
杜聿明面前,摆著一份刚刚由参谋处匯总上来的伤亡统计。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角肌肉突突直跳。
第25师,参战兵力一万三千余人。
三日血战,伤亡四千九百七十三人。
五个团,几乎被打残了两个。
其中,补充一团,满编两千五百人,跟隨陈默上阵地的两个营,一千六百余人,到撤下来时,能站著的,不足六百。
三营营长张大山重伤。
全营只剩一百零七人。
这已经不是打残了,这是几乎被打没了。
“师座。”一名作战参谋声音乾涩,“战报……该怎么写?”
怎么写?
杜聿明没有回答,他只是拿起笔,沾了沾墨水,眼神落在了那张空白的电报纸上。
他的脑海里,闪过的不是昨天那炼狱般的战场,而是陈默那张年轻却古井无波的脸。
这个年轻人,背后有人。
而且是通了天的人物。
这份战报,不仅仅是写给军部,更是写给南京那位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