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默(陈续)的房门,彻底成为了一道天堑。
那上面流转的幽冥气息不再是半透明的光膜,而是凝结成了近乎实质的、如同玄冰与黑铁熔铸而成的壁垒,冰冷、坚硬、隔绝一切。它不再仅仅是为了防御外敌,更像是一座……自我囚禁的牢笼。將可能失控的“內部”,与脆弱的外部,彻底分离。
客厅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寧建国和林婉如同游魂般,在这片狼藉与死寂中活动。他们不再试图去清理那些非人力量留下的痕跡,那些扭曲的家具、腐蚀的墙壁、冻结的冰晶,都成了这场“失去”的纪念碑,无声地宣告著某个事实。
林婉会长时间地坐在餐桌旁,目光空洞地望著那扇门,手里无意识地摩挲著寧默小时候玩过的一个已经掉漆的玩具汽车。有时,她会突然低声哼起一首模糊的、寧默婴儿时期她常唱的摇篮曲,哼著哼著,声音便哽咽消失,只剩下肩膀无声的耸动。
寧建国则变得更加沉默。他不再翻阅那些歷史笔记,因为任何理性的探索在此刻都显得荒谬。他开始做一些极其琐碎、近乎徒劳的事情——將散落在地上的书籍一本本捡起,试图按顺序排好,即使它们大多已被魔气侵蚀得字跡模糊;或者一遍遍擦拭著没有沾染污渍的桌面,直到手指发红。
他们避免交谈,因为任何对话都可能触及那个不敢触碰的深渊。吃饭成了维持生命体徵的机械流程,食物味同嚼蜡。夜晚,他们躺在臥室的床上,背对著背,睁著眼睛,听著彼此压抑的呼吸和结界外遥远模糊的城市噪音,直到天色微明。
这个家,还存在著。
但“家”的气息,已经死了。
唯一的动静,来自於那扇门。
偶尔,在深夜,那玄冰铁壁般的门后,会传来极其轻微、却令人心悸的动静。不是修炼的嗡鸣,而是仿佛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闷哼,或者是某种沉重锁链拖拽、撞击的冰冷迴响。甚至有几次,门板的中心会短暂地浮现出几道扭曲的、如同挣扎血管般的暗金色纹路,虽然转瞬即逝,却足以让偶然看到的寧建国和林婉瞬间如坠冰窟,浑身冰冷。
那不再是他们的儿子在闭关。
那是一个他们无法理解的、恐怖的存在,在与另一种更加诡异的东西,在门后进行著殊死的搏斗。而他们,连知晓战斗內容的资格都没有。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一直笼罩公寓的结界,產生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方向性的波动。
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接纳。
一道模糊的、近乎透明的虚影,如同穿过水幕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客厅中央。是去而復返的“摆渡人”。他的状態比离开时更差,虚影淡得几乎要隨风飘散,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急。
他看了一眼客厅的惨状和那扇幽冥壁垒般的门,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瞭然与更深沉的忧虑。他没有试图去叩门,而是將目光转向听到动静、从臥室里走出来的寧建国和林婉。
“两位,”摆渡人的声音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带著虚弱的回音,“时间不多了。”
寧建国扶著脸色苍白的林婉,看著这位神秘老人,心中百感交集,却不知该说什么。
“冥主体內的『蚀灵之种』已被引动。”摆渡人没有寒暄,直奔主题,语气急促,“此物非同小可,乃『虚无之影』的触鬚,以负面情绪与灵魂缝隙为食粮,专为侵蚀高等灵性存在而生。冥主虽以无上意志暂时镇压,但拖延越久,侵蚀越深,一旦与其本源彻底融合……”
他顿了顿,虚影一阵晃动,才继续说道:“……世间將再无寧默,亦无陈续,唯有秉承『虚无』意志的毁灭化身。”
林婉的身体晃了晃,几乎晕厥。寧建国死死扶住她,自己的指甲也掐进了掌心,鲜血渗出而不自知。
“我们能做什么?”他嘶哑地问,声音里带著最后一丝希冀的颤抖。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想抓住。
摆渡人看著他们,眼神复杂,带著怜悯,也带著一丝决然:“寻常手段已无用。唯二之法,其一,冥主凭藉自身超越轮迴的意志,在被彻底侵蚀前,找到並炼化『蚀灵之种』的核心,但这……希望渺茫,那『虚无之影』位格极高。”
“其二呢?”寧建国急问。
“其二,”摆渡人的虚影更加黯淡,他抬手指向那扇幽冥之门,“需要至亲之人,以无垢的『心念』为引,穿透幽冥壁垒,在其灵识最深处,点燃一盏『归魂灯』。”
“心念?归魂灯?”林婉茫然重复。
“並非实物。”摆渡人解释道,“乃是你们对他最纯粹、最强烈的思念、呼唤与……不舍。以此情感为火,信念为芯,在他沉沦的灵识中,照亮一条『回来』的路。这是唯一能绕过力量层面、直接作用於其根本灵性的方法。”
他看著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的夫妇,语气却更加沉重:“但此举,亦有大风险。你二人需將全部心神投入,毫无保留。过程中,会直面他体內那『蚀灵之种』的邪异低语与精神衝击,稍有不慎,自身魂魄便可能被污染、甚至被吞噬。而且……能否成功,老朽亦无法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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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这最后的、渺茫的方法告知后,摆渡人的虚影如同风中残烛,闪烁了几下,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句若有若无的余音在迴荡:
“抉择……在你们。时间……不多了……”
客厅里,再次只剩下寧建国和林婉,以及那扇隔绝了生与死、人与非人的门。
他们互相搀扶著,望著那扇门,脸上充满了恐惧、挣扎,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决。
失去了儿子的战场,如今,他们终於得到了一张入场券。
一张通往灵魂深渊,可能一去不回,却也是唯一能试图將他拉回来的……单程票。
阳光,依旧无法照进这片幽冥与邪异交织的领域。
但一丝属於人性的、微弱而决绝的火苗,即將在这片冰冷的死寂中,艰难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