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默(陈续)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中央,脚下是父母昏迷不醒的身躯。窗外被结界扭曲的天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无法驱散他周身那仿佛与生俱来的、源自幽冥的淡淡寒意。
他缓缓蹲下身,並非查看,更像是一种確认。指尖拂过母亲眼角的湿痕,触感温热而脆弱;拭去父亲唇边的血渍,带著生命的腥甜。这两种感觉,与他灵魂深处忘川之水的冰冷死寂,与他刚刚湮灭的蚀灵之种的邪异扭曲,截然不同。陌生,却又……牵动著什么。
他收回手,看著自己白皙依旧、却仿佛能引动幽冥法则的指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没有立刻去救治父母——他们的灵魂透支,需要的是静养和温和的滋养,而非霸道的力量介入。他目光扫过客厅。
意念微动。
没有结印,没有咒文,只有心念流转。
地面上那些被魔气腐蚀出的坑洼,如同被无形的时光倒流抚平,迅速恢復原状。
墙壁上狰狞的黑色冰晶与蚀痕,如同褪色的污渍,悄然剥落、消散,露出底下乾净的墙漆。
扭曲断裂的家具,如同被最高明的工匠瞬间修復,回归它们原本的位置和形態。
就连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土腥与腐朽气息,也被一股淡淡的、如同雨后空山般的清冷气息取代,那是精纯幽冥之力净化后留下的余韵。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客厅焕然一新。除了那扇依旧流淌著內敛幽冥气息的房门,以及昏迷在地的父母,几乎看不出这里曾经歷过怎样惨烈的战斗。
这不是创造,而是復原。是基於对物质规则的理解和幽冥之力的精细操控,將一切“重置”到被破坏前的状態。对他而言,这比毁灭更加耗费心神,但他做得一丝不苟。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父母身上。
他伸出双手,虚悬於父母身体上方。掌心之中,渗出两缕极其柔和、蕴含著微弱生机的幽冥本源之气,如同温润的雨丝,缓缓渗入寧建国和林婉的眉心。
这不是治疗肉体的伤势,而是滋养他们过度消耗、几近枯竭的灵魂本源。这个过程缓慢而细致,他必须控制好力量的每一分输出,確保这属於幽冥的力量,不会对他们凡人的魂魄造成任何负面影响。
他的表情专注而平静,那双融合了冥主威严与孩童轮廓的眸子,在施展这种需要极致控制的精细操作时,显得格外深邃。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当寧建国和林婉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脸上也恢復了一丝血色时,寧默(陈续)才缓缓收回了手。他的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更白了一分。
他走到窗边,目光穿透结界,望向楼下。
城市依旧在运转。早高峰的车流如同钢铁洪流,行人步履匆匆,为生计奔波。阳光洒在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却虚假的光芒。喧囂被结界隔绝,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
这个世界,看似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那潜藏在间隙维度、催生了蚀灵之种的“虚无之影”,绝不会就此罢休。它就像宇宙背景辐射般无处不在,只是暂时收回了探出的触鬚。下一次,它的手段只会更加隱蔽,更加防不胜防。
而他,也不再是纯粹的冥主陈续,或者纯粹的孩童寧默。他是两者的融合体,拥有了更完整的力量视角,却也背负了更复杂的情感牵绊。守护的代价,他已然尝过。
他转过身,看向地板上依旧昏迷的父母。
他们因为他,险些魂飞魄散。这个家,因为他,险些分崩离析,万劫不復。
他走到父母身边,没有试图將他们搬回臥室,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的地板上,背靠著刚刚修復好的沙发,屈起膝盖,將下巴搁在膝盖上。
这是一个属於孩童的、带著些许依赖和防卫姿態的动作,出现在他身上,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协调感。
他闭上眼睛,並非沉睡,而是进入了更深层次的调息与整合。灵魂深处,那片融合后的忘川之海,需要重新梳理与適应;体內残留的、因对抗蚀灵之种而產生的细微暗伤,需要慢慢修復;对那“虚无之影”的警惕与推演,更需要时刻进行。
阳光透过结界,在他身上投下斑驳而安静的光影。
他坐在那里,守著昏迷的父母,守著这个刚刚从毁灭边缘被拉回、依旧脆弱不堪的“家”。
身后,是他以冥主之力与人性执念,共同拼死守护下来的港湾。
身前,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的未来。
但至少此刻,他在这里。
风暴暂歇,废墟之上,一丝微弱的、名为“羈绊”的幼苗,正在冰冷的幽冥土壤中,艰难地扎下根须。
未来如何,无人知晓。
但此刻的守护,真实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