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莉亚熟门熟路地向著家族庄园內走去,完全不需要管家阿尔杰农的陪同。这非但是因为她本就属於这里,更重要的原因是:这座庄园的布局和所有房间的功用,只怕从她出生前就没有变动过。
哪怕一次。
“你们好,格瑞姆·黑岩、露西婭·石语。”当走到一条走廊的尽头时,她熟络地和前方蹲守在门前的两团阴影打著招呼。那是两头石像鬼雕塑、或者说两头真正的石像鬼。它们拱卫著她父亲丹尼尔的书房和办公室,恪尽职守、尽职尽责。然而,就当茱莉亚打算推门进去的时候,阿尔杰农却是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地出现在了茱莉亚的身后。
“小姐,老爷这会不在书房。”
“你要嚇死我啊!”茱莉亚被精灵管家的神出鬼没嚇了一跳,没好气地训斥,“行了,我知道,他这会在臥室补觉刚醒?我上楼就是……”
她打算抬脚迈上楼梯,但管家却又一次出现在了她的身前將她拦下:“老爷也不在楼上,小姐,请往这边来。”
说著,他伸手指了指通向二楼楼梯的一旁——一条同样价值不菲的阶梯一级级地向著地下蔓延而去,直到漆黑的尽头。
茱莉亚·辛克莱很难不在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挑起眉毛。
“怎么,我们家现在已经穷到只能睡地下室了嘛,”她揶揄著向下走去,“难怪不让我到处查,那倒是確实很花钱——你不跟著一起?”
阿尔杰农单手负在背后,一手置於胸口:“小姐请。”
“神经。”茱莉亚白了他一眼,不再迟疑,转身便朝著地下室走去。
这里没有灯光,好在茱莉亚是个法师学徒,她点起舞光术,三颗小小的发亮圆球在她身边盘旋,照亮周围的环境。
作为一所有著悠久歷史的庄园的地下室,这里恐怕不常被清理,潮气和发霉的气息不逊色於任何一所白蜡区的建筑,木板被蛀蚀到了半空的地步,每一脚踏上去都会“嘎吱嘎吱”地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变成陷阱,將踩在它们身上的人陷进去,不可自拔。
而至於墙面,自然也是同样地让人目不忍视,这里好像根本就不是什么大贵族的住所,而是贫民窟里的贫民窟一样。借著光亮,茱莉亚行走在见不到房门的走廊上,甚至还能看见墙根和天花板上依稀有著大片赭褐或黑色的印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造成的。
然而,就在这样的环境中,隨著继续前行,茱莉亚却见到,两侧的墙壁上居然开始出现成片的大卷绸缎,它们的上端被固定,下端一路垂落到地上,將后面斑驳的墙面尽数遮掩起来。茱莉亚认出,这是来自於南方某精灵国度的顶级丝绸,每一尺都昂贵非常。
——即便是对於辛克莱家族而言也是如此。
“搞什么……”茱莉亚一侧的眉毛扬起得更高,几乎要高过她的头顶了,“这就是那些传奇故事里所谓的『家族底蕴』之类的东西吗?无论在外面怎么乱搞,到时候只要把这些丝绸卖了就还能东山再起之类的……”
精灵的寿命很长很长,他们產品的寿命也很长很长,因此自然也能保值相当久的时间,这的確是祖先留给后人的馈赠。
如果它们上面没有写这么多、名字的话。
“珀尔修斯?辛克莱、德洛姆?辛克莱、蒂奥?辛克莱、艾丝黛拉?辛克莱……”
茱莉亚一路走一路念,她渐渐意识到了这些丝绸到底是什么:它们不是什么先祖留给后人的馈赠,而是先祖们本身——的名单!
这里陈列著的,是辛克莱家族的歷代祖先!
但对於一般的家族来说,证明自家歷史悠久的证据通常是祖先们的一幅幅画像。就算当时祖先还没有起家、没条件留下肖像,后人也会想方设法地补充上。而她的家族却只留下这些名字,並且存放在地下室的走廊里……这一定有什么原因?
“祖训如此,没有什么原因。”
一阵阴沉的声音从走廊尽头,那扇地下唯一的门后传来。茱莉亚不至於连这都听不出,这正是她的父亲、子爵丹尼尔·辛克莱的声音。
“现在,如果你看够了的话,就进来吧——记得把光熄掉,这里的试剂可见不得光照。”
茱莉亚怔了怔,旋即连忙答应下来,熄去光亮后摸著黑走到尽头,扭开那扇门的把手走入进去。
家族是做医疗用品生意的,或者说治疗药水,或者说炼金药剂,有东西需要避光很正常。这里虽然阴森恐怖又可怕,但这是她自己家,她的亲爹就在门后面,就算是在这个阴森潮湿还乌漆嘛黑的地下室里,难道还能有什么危险不成?
门在茱莉亚的身后被重新关上,发出“咔噠”一声响动,隨后,半身人小姐便听到前方有把椅子转了回来,某种熟悉又陌生的视线驻留在她的身上,带著不满上上下下地审视她。
“茱莉亚·辛克莱,我的女儿,哼,”子爵充分地表达著对自己子嗣的不满,“你搬出去住也有好几年了,今天来到这里,又有什么事情?”
这话听著格外疏远,但茱莉亚却是满不在乎:“这话应该我问你才是,咱家是快要破產了吗?你干嘛要住在这么破烂的地下室里?”
“你对家族的事情向来不怎么上心,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那就没必要知道这么多,”子爵漠然回应,“你应该回答我的问题,而不是在这里反问我。”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黑暗中响起了茱莉亚不耐的回应,“就和吉迪恩的事情一样,我不管了,行了吧?找你有別的事:既然家里没破產,那给我点钱。”
“……什么?”
“我说我没钱了!”茱莉亚朝前方伸出一只手去,“拿钱来,快点儿,咱家不是没破產么?人家都等著呢。”
“等著……什么?”
“等著我请客啊,不然呢?总不能是等著我入股吧。你要是觉得我应该做点生意也行,正好他们貌似打算重新规划一下老城区那边的地块。”
黑暗的黑暗之中,子爵的沉默声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