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黎明机器散发出的金色光辉透过玻璃,温柔地洒在她的侧脸上,映出了一抹近乎健康的红晕。这让这位传说中已走到生命尽头的老人,此刻看起来並不像即將油尽灯枯的模样。
“先祖……该吃药了。” 风堇走到床边,声音轻柔,眼中充满了发自內心的尊敬与关切。她將药碗轻轻递到对方面前。
“咳……咳咳。是小风堇啊,” 塞涅俄丝缓缓转过头,露出一抹温和却难掩疲惫的笑容,
“近些日子,可真是辛苦你为我这把老骨头,如此尽心尽力地奔走治病了啊。但是我这身体,我自己清楚,恐怕……”
她的话语带著看透世事的淡然,然而,当她抬起眼,清晰地看到风堇那双清澈眼眸中毫不作偽的担忧与期盼时,后面那些关於“时日无多”的话语便迟疑地咽了回去。
为了不辜负眼前这孩子的一片赤诚之心,塞涅俄丝微微嘆了口气,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只温热的药碗。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將碗中漆黑的药汁,一饮而尽。
將少女端来的药汤一饮而尽后,塞涅俄丝缓缓將药碗放回床头的矮几上,碗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叩响。
她望向风堇充满希冀的双眼,声音苍老却异常清晰:
“孩子,你的心意,我比谁都明白。但这具躯壳的衰朽,我同样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我的生命,確实快要走到尽头了。”
“先祖,请您千万不要这样想!”风堇立刻反驳,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如磐石,
“您的身体一定会好起来的。请您相信我,我可是奥赫玛公认最出色的医师之一,我一定会找到方法,无论如何都会將您治好的。”
即便病患自身已接受了命运的宣判,但作为一名医者,风堇绝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丝希望。
塞涅俄丝没有与她继续爭辩,只是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而温和的轻笑。
她抬起手,对著风堇轻轻招了招,那动作带著长辈特有的慈爱。“过来,过来些,孩子。別站那么远,陪我说说话,好吗?”
“先祖,我在的,我一直都在。” 风堇顺从地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微微前倾身体,做出聆听的姿態。
塞涅俄丝微微闔上双眼,仿佛在回忆某个无比清晰的梦境,声音变得有些絮叨,带著梦囈般的飘忽:
“小风堇……我呀,就在昨晚,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歷史的轨跡拐向了另一个方向……我並没有选择带领族人们从『晨昏之眼』的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寻求迁徙与共存……而是,举起了叛旗,將手中的矛尖,对准了那高居於苍穹之上、执掌著我们命运的神明——“天空”之泰坦,艾格勒。”
“嗯哼,” 风堇闻言,不由轻笑出声,试图用轻鬆的语气驱散这过於沉重的假设,
“没想到威严如先祖,內心深处也曾藏著一个如此……波澜壮阔的英雄梦呢?与神明鏖战的叛逆英雄吗?这听起来可不像您平日的风格。然后呢?在这场梦里,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塞涅俄丝的呼吸急促了一些,语调也隨之升高,带著一种身临其境的激动:“我梦见……我们成功了。我们真的顛覆了神明的统治,將艾格勒从天空的王座上掀落。但……但当反抗者的史诗被世人传唱,当讚歌响彻云霄之时,我却发现……我自身,已然成为了新的神明。”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梦魘般的恐惧与自责:“人们像曾经信仰艾格勒一样狂热地信奉我,而我也……同样像艾格勒曾经所做的那样,开始对我的子民降下严苛的律法与无情的迫害。”
“不……甚至,我做的事情,比艾格勒还要可怕、还要极端,我为了维持所谓的『秩序』与『信仰』,我……” 她的情绪越发激动,连身子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好啦,好啦,先祖,” 风堇见状,连忙伸出手,轻柔地拍抚著塞涅俄丝的后背,试图安抚她激动的情绪,
“那只是一场梦,一场过於逼真的噩梦而已。您看,现实中的您,从未选择那条顛覆与征服的道路。”
“您当初选择了更为艰难,却也更为伟大的道路——您弥合了暉之民与雨之民之间世代的血仇与矛盾,重新团结了破碎的天空一族。”
“並且最终,是您带领著我们一族成功逃离了艾格勒的掌控,为我们贏得了在奥赫玛生存的自由与尊严。您是一位真正的英雄,是天空一族的拯救者,绝不是什么新的暴君……”
但风堇宽慰的话语尚未说完,便被病房外骤然升起的骚动打断了。
嘈杂的人声、惊慌的呼喊由远及近,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盪起混乱的涟漪。
窗外,人们似乎目睹了什么极其骇人的景象,一阵阵无法抑制的惊呼声正不断传来。
“先祖,您先好好休息,我去看看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风堇立刻站起身,脸上写满了担忧与职责带来的紧迫感。
就在她的手指即將触碰到病房门把手,准备离开的瞬间——
“风堇!”
身后传来一声异常清晰的呼唤,猛地叫住了她。
“先祖?” 风堇疑惑地回头,望向病床上突然显得格外冷静的塞涅俄丝。
老者的眼神此刻锐利得惊人,仿佛曾经那个战无不胜的阳雷骑士又回到了此处。她用尽力气,一字一顿的將自己的话刻入风堇的心底:
“孩子,人们总是习惯於通过英雄的史诗与神明的諭言,来编织他们所能理解的歷史。”
“但……小风堇,你要记住,真正需要为翁法罗斯书写未来,背负这个世界命运的……从来都应该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所组成的群体。”
她微微喘息著,说出了最后的断言:
“那样巨大的重任,绝不应该被翁法罗斯中的任何一个人一力担下,那太痛苦了,无论那个人是英雄,是半神,是泰坦……还是別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