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你过来看看……”
鲁素雅抬头,眨了眨她的大眼睛,循著林子时的目光看去,她也禁不住发出了感嘆:
“哇,夕阳这么漂亮啊。”
她起身走到了窗前,站在了林子时身旁,两人在窗前看了许久。鲁素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说了一句:
“天空这么浩瀚,这么壮美,突然感觉人类好渺小啊,几十亿的人口活在小小的地球上,而地球在广袤的宇宙空间中,又是那么渺小。哎……”
林子时扭头看看她,她正盯著窗外看,她的一缕秀髮垂在了耳旁,从侧脸看去,她依然是那么美,那么动人,似乎她仍是他高中时爱慕不已的女孩,这么多年,一点也没有什么变化。林子时並没有跟上她那不著边际的想像,而是笑著说:
“你这都想到哪儿啦?”
鲁素雅继续遥望著远处的天空,她没有回答,也只是咧嘴笑笑。
林子时一直觉得那才是真正的鲁素雅,简单真实,又富有想像力。而在最近时间,她却变了。她下班之后,会慵懒地躺在沙发上,她也不再读书,而是去看手机,看一些肤浅滑稽的搞笑短视频,看完傻傻乐一下。她也不再思考。有时问她什么事,她要考虑半天,才想起来。她甚至对男女之事,也產生了抗拒。林子时觉得和她之间存在著隔阂,再没有之前你儂我儂的亲近了。她变得敏感而脆弱,林子时並不敢多去说她,也不敢去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孙玉竹的家没有安装门铃,林子时只能敲门。他起初的敲门声很低,他怕声音太大嚇住孙玉竹和鲁素雅了。没有人应声。
林子时加大了敲击的声音。还是没有人回应。臥室是在里间,她们应该还在睡觉,所以听不到他的敲门声。林子时觉得他敲击的声音再大,就可能影响邻里休息了,他就给孙玉竹拨了电话。孙玉竹的电话是关机状態。她应该是睡前把手机调成了关机模式。
林子时没有办法,他打算先去楼下看看,然后等他岳母睡醒之后,再过来问问。他岳母一般起床也早,估计他从楼下回来了,她就起床了。林子时临走时,又敲了几下门,没想到,他岳母竟然回应了。
林子时问她,鲁素雅有没有在她那里。孙玉竹回了一句,但是,林子时听不大清。他就贴著门听听里边的动静,他听到里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穿衣和穿拖鞋的声音。
很快,孙玉竹过来开了门。她睡眼朦朧,头髮散乱。她打开了门,就站在了门口。林子时有点吃惊,因为他知道如果鲁素雅过来陪她母亲了,那她肯定不会让她母亲来开门的,她会先起床过来开门,让她母亲多休息一会儿。鲁素雅很孝顺她母亲的,几乎所有的事情,她都会优先考虑她的母亲。林子时是在结婚后慢慢发现的这一点。他曾想过一个问题:
“如果他和他岳母同时有危险,鲁素雅会先救谁?”
林子时没有无聊到直接去问她这个问题,但是,他的心里是很清楚的,鲁素雅一定会先去救她的母亲。倒不是鲁素雅不够爱他,而是她太爱她母亲了。虽然他和鲁素雅从相恋到婚姻,有近二十年的感情,在两人差不多三十五年的生命歷程中,都已经成为对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但是,他始终觉得鲁素雅对她母亲的关心是多於对他的关心的。
林子时和鲁素雅每次去超市购物,她都会去买双份,她要留出一份给她母亲。她母亲最爱吃香菇和牛肉,她每次都会买回来一些。如果是林子时单独去超市买菜,她也一定会提醒林子时也捎回来一些香菇和牛肉。林子时后来也已经习惯了,如果不买香菇和牛肉,他就感觉像是少了一点什么。每次,林子时休假要和鲁素雅外出游玩,她都要先去问问她母亲去不去,如果她母亲不愿意去,她就不停地去做她的工作,直到她母亲同意。如果她母亲最后还是不愿意去,她就会换个目的地,选择她母亲想去的地方,然后,她会告诉林子时,林子时就要改变行程,重新做攻略。林子时实际上对这些也不在乎,去哪里不是玩啊,一家人开心就好。
林子时觉得有时也能理解鲁素雅对她母亲的爱。她父亲鲁娄逸在十二年前出车祸过世了。这么多年,她母亲一直一个人生活。如果她再不去爱她母亲,还有谁去爱呢。鲁素雅还有个舅舅孙建国,曾经也在苏拉市生活过,但是,她父亲鲁娄逸过世的那一年,他就离开了苏拉市。这么多年,林子时从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生活的怎么样。他听说孙建国只偶尔和她母亲孙玉竹电话联繫一下,就没有更多消息了。在这个城市,除了她母亲和林子时,她也没有其他亲人了啊。
林子时虽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是,他还是开口问了孙玉竹:
“妈,小雅在你这的吗?”
“她没在这边。她昨晚在这和我说了一会儿话,就回去了啊。”
“那她去哪儿啦?”
“和她打个电话问问。”
“她的手机关机了,在家充电呢。”
“那应该去不远。到楼下了?”
“我觉得有可能是。我下去找找。”
“等等我,我一块下去看看。”
“没事,妈,你再睡会儿,我找到她了,过来和你说。”
“早上起床就睡不著了,刚好也出去散散步。”
“那好。”
林子时坐在客厅等待。林子时住的小区是精装房,房间的装修风格都基本一样。林子时总觉得他岳母家和他家太像了,只是他岳母家的家具家电有些破旧。他岳母搬来时,把之前的家具家电都运来了,后来虽有翻新,但是沙发、电视和电视柜等都还是老式的。电视机旁留有神龕位。神位摆著他岳父鲁娄逸的黑白照,照片前放著一个香炉,香炉中堆积著厚厚的香灰,香灰上凌乱地插著几支香根。
鲁娄逸的遗照很像一位身居高位的领导,不过,林子时听鲁素雅说,他岳父虽然曾在机关任职过,但並没有晋升到高位。他后来从公职单位离职,与他朋友一起创业,在做建筑工程。再后来,他与他朋友分了家,公司也独立了出来,他的公司名称是螻蚁工程公司。林子时对这家公司太了解了。林子时听说他岳父与当年轰动一时的赵领导案件有关,不过,后来鲁娄逸意外去世后,他也从没有在孙玉竹那里求证过。
孙玉竹只花了几分钟就换好了衣服,扎好了头髮。她的头髮扎起来后,两鬢斑白的头髮一览无遗。不过,她头顶和后边的头髮倒还好,虽然有点乾枯,但都还没有变白,都是黑灰色,让她看起来倒也不那么显老。
两人一起去了电梯间。林子时住的小区是位於旧城的新小区,小区周边房子开发较早,都还是低矮的旧楼房,而他的小区楼层很高。林子时住的那栋楼有30层。相较於周边十层左右的低矮楼房,这栋楼可谓是鹤立鸡群。这栋楼的顶层是天台。天台上拉了几条结实的粗绳,天气晴朗时,住户经常在那里晒被子,晒衣服。
林子时和鲁素雅住的是26层。这个楼层,可以居高临下俯视周边的街道和低矮建筑,视野很开阔。他很喜欢。鲁素雅也很喜欢这种开阔的视野,但是,她恐高,站在窗边不敢向下看,只能看远方。鲁素雅也不敢上天台,天台除了那几根横著的粗绳之外,一片空旷,她觉得没有一点安全感。她上楼晒了几次被褥后,就放弃了。她说她一到天台,腿就在发抖,她再也不想去了,她说到天台去晒被褥的活都交给林子时了。
电梯很快到了26层,两人坐上了电梯。可能是早上还有点寒气,孙玉竹在电梯里接连打了三个喷嚏,她拿出纸巾,擤了擤鼻涕。
电梯在一楼停好后,两人就走出了电梯,顺著过道,走出了住宅楼。天已经大亮了。住宅楼门口两边是高低不等的绿化林,透过低矮的黄杨,能清晰看到拐角处,救护车发出来的蓝红相间的光。孙玉竹问林子时:
“这是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救护车天刚亮就来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林子时回答完孙玉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他想到了这个救护车会不会与鲁素雅的失踪有关。不过,他没有说出口。他刚才在家也有过这个想法,只是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而眼前的这一切,他似乎不得不再次有这个想法。
天还没有亮,鲁素雅就出门了,而且还没有带手机,她肯定没有去太远的地方。她最可能去的就是他岳母孙玉竹家。然而,她不在那里。他岳母甚至很吃惊他大清早怎么去她那里找人。鲁素雅怕黑,不太可能在天未亮时分,就到小区楼下跑步或者跑步。虽然林子时还没有到小区去找她,但是,他可以断定她不会在小区跑步或散步。
如果他想的没错的话,也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她出事了。这也是救护车来他们小区,停到他们楼下的原因。救护车不是来急救某个生重病的老人的,而是鲁素雅出事,有人报警了,救护车才赶来的。
林子时头皮一阵发麻,他感到自己的心臟在“咚咚咚”快速跳动,像是怀里揣了一只不安分的兔子。他快步向前走去,想去救护车旁看个究竟。救护车停在单元楼门口过道右侧的拐角处,林子时一时什么也看不到。从单元楼门口过道走到尽头,转弯后,他才能看清一切,才能看清那里有没有鲁素雅。
林子时抬著头,紧张地朝救护车的方向看去,他不自觉加快了脚步,三两步就把孙玉竹甩在了身后。孙玉竹似乎也看出来了林子时的紧张,她在后边很快匆匆地小跑著追了上来。林子时能感觉到她在身后的喘息声。
等快到救护车旁时,林子时几乎是飞奔了起来。林子时很快停了下来,站在了救护车旁,他觉得自己犹如被一记闷雷打中了天灵盖,瞳孔瞬间放大,他以高解析度的方式看清了眼前的一切,然而,他却不敢相信这一切。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腿像灌铅了似的沉重。
接著,他就听到了身后孙玉竹嚎啕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