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仇恨,什么尊严。
在梦寐以求的“铁饭碗”面前,他就是一条最卑微的狗。
陈凡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
然后,他才缓缓地將那张纸递了过去。
林文斌就像是一头饿了三天三夜的狼,看到了鲜美的肥肉,
他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双手颤抖著,一把就將那张纸抢了过来!
他几乎是贪婪地,將那张纸捧在手里,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地读著。
当他看到自己的名字,“林文斌”那三个字,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时。
当他看到县食品厂人事科那鲜红的,圆形的公章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就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啊——!”
他仰天发出一声长长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
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了多年的愤懣、不甘、屈辱,以及在这一刻终於得到释放的狂喜!
“我……我当工人了!我是城里人了!哈哈哈哈!”
林文斌状若疯癲,他高高地举著那张纸,
又哭又笑,又蹦又跳,活像一个中了五百万大奖的疯子。
周围的路人都像看傻子一样地看著他,指指点点。
但林文斌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他现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享受著这辈子最巔峰的时刻!
突然,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竟然直挺挺地跪在了陈凡的面前!
“哥!你就是我亲哥!你是我这辈子的大恩人啊!”
林文斌抱著陈凡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著,
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就好像陈凡是他的再生父母。
他甚至都忘了,就在昨天他还恨不得將陈凡碎尸万段。
“以后,你就是我亲哥!
谁要是敢跟你过不去,我林文斌第一个不答应!”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自己的胸膛,拍得“砰砰”作响。
陈凡低著头,看著脚下这个毫无尊严,丑態百出的“文化人”,心里只觉得一阵噁心。
他一脚將林文斌踹开,声音冰冷地说道:
“我可没你这样的弟弟。”
林文斌被踹得一个踉蹌,但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又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
“哥,你別生气,我这不是太激动了嘛!”
他点头哈腰地说道,
“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秀莲!你快看!咱们文斌有出息了!”
陈大海也被林文斌这番“真情流露”给感动得稀里哗啦。
他激动地抓著白秀莲的手,老泪纵横地说道,
“以后,咱们就是城里人的爹妈了!咱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他现在感觉自己就是全世界最成功的男人。
不仅娶到了心爱的女人,还帮“继子”解决了工作。
这份天大的功劳,秀莲以后还不得把自己当成祖宗一样供著?
他看著陈凡,眼神里都带上了一丝“宽宏大量”的意味。
这个儿子虽然混帐,但总算还念著点父子之情。
等以后自己去了城里,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他好了。
白秀莲看著自己那个已经彻底魔怔了的儿子,
又看了看旁边这个蠢得无可救药的男人,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一张假面。
她的心里充满了不甘和屈辱。
但大势已去。
她只能强顏欢笑,配合著演好这齣“皆大欢喜”的戏。
“是啊,大海哥,这都多亏了你。”
她用一种娇滴滴的声音说道,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在陈凡的身上刮过。
陈凡,你等著!
今天你让我失去的一切,总有一天,我会加倍地討回来!
陈凡懒得再看眼前这三个跳樑小丑。
他转过身,扶著母亲张翠兰的胳膊。
“妈,我们回家。”
“嗯。”张翠兰点了点头。
她看都没看陈大海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逆子……不,凡子!”
陈大海看到陈凡要走,下意识地就想摆出老子的架子,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改了口,
“你……你等等!”
陈凡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问道:“还有事?”
“那……那个……”
陈大海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那五十块钱的罚款……”
他还是惦记著那五十块钱。
陈凡没有说话,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十块钱的票子,扔在了地上。
“这是我给你和你新媳妇的贺礼。”
“至於那五十块钱的罚款,我之前在全村人面前说过的话,还算数。”
“你自己想办法。”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搀扶著母亲,在孙明国和陈国栋的簇拥下,坐上了拖拉机。
陈大海看著地上那张被风吹得打著旋儿的十块钱,
又看了看陈凡远去的背影,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屈辱!
前所未有的屈辱!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被施捨的叫花子!
“王八蛋!你给我等著!”
陈大海捏紧了拳头,指甲都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大海哥,別生气了,为了这点小事,不值当。”
白秀莲走上前,捡起地上的十块钱,柔声安慰道,
“他现在不给,不代表以后不给。
等文斌在城里站稳了脚跟,咱们还怕没好日子过?”
“对!爹!妈说得对!”
林文斌也宝贝似的,將那份招工文件贴身收好,凑过来说道,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等我以后出人头地了,我一定让他跪下来求我们!”
听到妻儿的“安慰”,陈大海心里的火气,才稍稍平復了一些。
是啊,自己现在是城里工人的爹了,没必要跟那个逆子一般见识。
他看著身旁娇媚的妻子,和有出息的继子,脸上重新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走!咱们回家!今天双喜临门,必须得好好庆祝一下!”
他大手一挥,拉著白秀莲,就要往村里走。
然而,他刚走两步,白秀莲却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回家?回哪个家?”白秀莲冷冷地看著他。
“当……当然是回我们的家啊。”陈大海愣了一下。
“你的家?”
白秀莲嗤笑一声,指了指村东头那间破败的茅草屋,
“就你那个连狗都嫌的猪圈?
我告诉你陈大海,我白秀莲就是死,也不会住到那种地方去!”
“那……那我们住哪?”陈大海傻眼了。
白秀莲没有说话,她只是將目光,投向了村子另一头,那片正在热火朝天施工的工地。
那里,一座崭新气派的青砖大瓦房,正在拔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