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叔闻声，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来。然而，与张铁记忆中那双总是透著精明与疲惫、却又不失活气的眼睛不同，此刻李易的眼神，竟带著一丝奇怪的、空洞的茫然。他看了看张铁，脸上肌肉牵扯著，挤出一个显得有些僵硬、极不自然的笑容：“哦……是，是啊，采点药，隨便看看……”言语之间，竟全然没有了往日那份因收了银子而建立起来的熟络与热情，更似在面对一个仅有数面之缘、连名字都未必记得的普通同门，透著一种疏离的陌生感。

张铁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强烈的疑竇。李师叔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陌生人。这是怎么了？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带著恭敬的笑容，语气关切：“师叔今日收穫如何？这山涧边湿气重，水汽瀰漫，可得小心那些喜湿的毒蛇虫豸。”

“还……还行吧，就那样。”『李易』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不愿与张铁多作交谈，有些刻意地避开了他的视线，低下头，用手中的药锄心不在焉地、毫无目的地拨弄著脚下的一块鹅卵石，“你……你忙你的去罢，我再隨便看看。”

这反应，这神態，与当初那个收了银子后便热情洋溢、恨不得將毕生经验倾囊相授的李师叔，简直是判若两人！张铁压下心头翻涌的疑惑与一丝隱隱的不安，面上依旧维持著那副人畜无害的恭敬笑容：“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扰师叔了。师叔您多小心，弟子先行一步。”

转身离开的剎那，张铁脸上那刻意维持的笑容瞬间收敛，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方才李易师叔那反常的茫然、僵硬的笑容、闪烁的眼神以及刻意的疏离，如同几颗不大却稜角分明的石子，投入了他原本平静的心湖。

这李师叔，今日的表现，实在太不对劲了。这荒山野岭的，他独自一人在此，又是这般状態……张铁脚下步伐不停，心中的警惕性却已提到了最高。

就在张铁刚刚走出不到十步——

“呼——！”

一道悽厉迅猛的恶风，毫无徵兆地自身后骤然掀起！速度快得惊人，裹挟著一股冰冷的杀意，直指他身后背心要害！那风声尖锐刺耳，绝非同门切磋或寻常打招呼所能產生，而是蕴含了凝练內劲、力求一击毙命的致命偷袭！

好在张铁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警铃在恶风袭体的前一刻便已疯狂震响！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优化后的《燕子三抄水》心法在意念驱动下瞬间流转周身，足尖在地面青石上诡异地一拧、一蹭，身形不是依照惯性向前纵跃，而是违背常理地向侧后方猛地一旋、一折！整个动作如同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吹拂的柳叶，轻盈、迅疾且轨跡难测，於间不容髮之际，以毫釐之差，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阴狠毒辣、直奔后心的一击！

偷袭者显然完全没有料到他竟能在这等距离、这等速度下做出如此诡异迅捷的闪避，全力出手的力道顿时用老，身形一个趔趄，不由自主地向前冲了两步，才勉强稳住下盘。此人赫然正是李易！

然而此刻，李易脸上先前偽装出的茫然与含混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亡命之徒特有的凶戾、狠辣，以及一击落空后的惊愕与凝重。他死死地盯著身形已然飘落在三丈开外的张铁，眼神阴鷙冰冷，如同锁定猎物的嗜血野狼，散发著毫不掩饰的杀机。

“好小子！藏得够深啊！看来今日更是留你不得！”李易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低吼，声音乾涩刺耳，与之前李易那带著些许市井气的嗓音截然不同。他不再做任何偽装，身形猛地一展，如同扑食的恶豹，拳脚带起凌厉的破空风声，招式狠辣直接，没有任何花哨，肘击、膝顶、锁喉，招招不离张铁周身要害，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专为杀人而生的搏命技。

张铁心头凛然，知道遇到了真正的亡命之徒，不敢有丝毫大意与留手。他將优化后的黑虎拳劲与燕子三抄水的步法施展到当前所能达到的极致。拳法不再拘泥於固定的招式衔接，而是信手拈来，劲力吞吐更为凝练集中，每每在对方攻势及体的关键时刻，以最小的动作幅度差之毫厘地避开锋芒，再以更为刁钻、出其不意的角度迅猛反击。身法更是飘忽不定，如同鬼魅，在林间树木与嶙峋石隙中穿梭游走，充分利用环境，让对方那势大力沉、直来直往的攻击屡屡落在空处，或是只能击打在树干、岩石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而，这李易不仅功力颇为不俗，內息悠长，其搏杀经验更是远超张铁，狠辣而老练。一时间，两人在这山涧旁拳来脚往，拳脚碰撞的闷响与衣袂破空之声不绝於耳，惊得附近棲息的飞鸟扑稜稜四散飞逃。

张铁到底生死搏杀的经验尚浅，面对这等高手，不免显得有些束手束脚，险象环生。只听“嗤啦”一声，他的衣袖被对方凌厉的指风划开一道口子，手臂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已然受了些轻伤。

久战必失！张铁心知对方武功高过自己，不能再拖延下去。就在对方一记凶悍的直拳再度当胸袭来之际，他眼中神色一闪，左手猛地从腰间探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如同烟雾般骤然扬起，精准地撒向对方面门！

——石灰！这是他早已准备好、藏在腰间夹袋中的石灰！

只要能取胜，能活下去，他可不在乎什么江湖道义、光明正大！

“啊！我的眼睛！”李易猝不及防，双眼被石灰粉糊了个正著，顿时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视线瞬间被夺，双手下意识地便要去揉搓。

就在这电光石火、对方空门大露的瞬间！张铁全身气力尽数凝聚於右拳之上，身形前踏，拧腰送肩，一记蕴含著十成威力、毫无保留的黑虎拳，如同出膛的炮弹，精准无比、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对方毫无防护的胸腹之间的膻中穴上！

“嘭！”

一声如同擂响破革的沉闷巨响炸开！『李易』身体剧震，双眼因剧痛和难以置信而猛地凸出，一口殷红鲜血狂喷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淒艷的弧线。他整个人如同被巨木狠狠撞击，又如断了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后方一棵粗壮的古树树干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之后的战斗再无悬念，几招之后，李易倒在地上，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