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並非预想中的纪委谈话室,也非行车途中。或许是为了某种仪式感,或许是为了彻底斩断最后一丝牵扯,在中央纪委专案组的安排下,这场特殊的会面,被安排在了一个极具象徵意义、也极尽讽刺意味的场所——汉东大学政法学院,那间曾经承载了无数法学梦想、也见证了最初师生情谊的阶梯大教室。
只是,此刻的教室,早已不復往日的喧囂与活力。厚重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
巨大的空间里,只有讲台区域被几盏惨白的led顶灯照亮,形成一个孤岛般的光圈。光圈之外,是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讲台上,两张冰冷的、与教室环境格格不入的不锈钢审讯椅,隔著同样冰冷的金属小桌,相对而放。空气中瀰漫著消毒水、尘埃以及一种名为“终结”的冰冷死寂。
袁泽先一步被工作人员带入。他依旧穿著那身笔挺的陆军大校常服,肩章上的银星在惨白灯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芒。他没有看那两张椅子,而是迈著沉稳的步伐,径直走到曾经属於教授的主讲台位置。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片被黑暗吞噬的空旷座椅区。这里,他曾是台下芸芸学子中的一员,仰望著讲台上那个学识渊博、风度翩翩、仿佛掌握著法理与智慧之钥的高教授。而如今,位置彻底顛倒。他成了这片空间的掌控者,而那位“恩师”,即將以阶下囚的身份被带到这里。
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教室中响起,带著金属镣銬摩擦地面的、细微却刺耳的“哗啦”声。
两名身著深色制服、面无表情的中央纪委工作人员,一左一右,“陪同”著高育良走了进来。
仅仅数日不见,高育良已形销骨立。他穿著灰色的、没有任何標识的棉质囚服,头髮被剃得很短,露出青白的头皮,更显颓唐。曾经挺直的脊樑佝僂著,仿佛背负著无形的万钧重担。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神空洞地扫视著周围,带著一种被彻底剥离了身份、尊严和希望的麻木与茫然。手腕上那副鋥亮的手銬,在灯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寒光,成为他此刻身份最刺眼的註脚。
当他浑浊的目光触及站在讲台中央、身姿挺拔如松、军装笔挺、目光沉静的袁泽时,他那麻木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剧烈的波动!
那是混杂著极致的屈辱、刻骨的怨恨、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彻底看透和碾压的恐惧!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手腕上的镣銬发出一阵急促的“哗啦”声。
他想挺直腰杆,想维持最后的体面,但在袁泽那平静却如同实质般的威压之下,他所有的努力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工作人员示意他坐到其中一张审讯椅上,他几乎是跌坐进去,金属椅面的冰冷透过薄薄的囚服刺入骨髓,让他打了个寒颤。
工作人员退到光圈之外的阴影中,如同融入黑暗的雕塑。整个被照亮的讲台区域,只剩下相对而坐的师生二人——一个身著戎装,是胜利的执剑人;一个身披囚服,是失败的阶下囚。
惨白的灯光如同舞台的聚光灯,將这对师生之间巨大的鸿沟和命运的残酷反差,赤裸裸地呈现在这曾经传道授业解惑的神圣之地。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高育良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教室里迴荡。
袁泽没有坐下。他依旧站在主讲台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著椅子上的高育良。他的目光平静,深邃,没有任何胜利者的倨傲,也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冰冷的审视。
这目光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力,让高育良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標本板上的昆虫,无所遁形。
最终,是高育良打破了这令人疯狂的沉默。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袁泽,声音嘶哑乾涩,带著一种被砂纸打磨过的绝望和怨毒:
“袁泽……”他省略了所有的称谓,直呼其名,仿佛要撕碎最后那点虚偽的师生情分,“值得吗?”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又似乎在咀嚼这巨大的荒谬和不甘,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歇斯底里的质问:
“为了你所谓的『正义』!为了你心中那点不切实际的『公平』!毁掉这么多人的前程!毁掉这么多人的家庭!甚至……毁了祁同伟的性命!值得吗?!汉东被你搅得天翻地覆!你满意了?!你痛快了?!”
他的质问在空旷的教室里激起回音,显得空洞而无力,却饱含著一个失败者最后的控诉和不解。
袁泽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等高育良那夹杂著呜咽的质问声落下,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每一个字都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钢铁,带著绝对的重量和不容置疑的冰冷:
“老师,”他依旧用了这个称呼,却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毁掉他们的,从来不是正义。”
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穿透高育良浑浊的瞳孔,直刺其灵魂深处:
“毁掉他们的,是他们自己无法饜足的贪婪!是他们手中紧握却肆意践踏的权力!是他们视法律如无物、视人民如草芥的狂妄!
是他们將政治智慧异化为精致的利己主义、將法理平衡扭曲为骯脏的利益交换的墮落!”
袁泽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
“正义不会毁人,它只会审判罪人!公平並非虚幻,它本应是这片土地运行的基石!祁同伟的死,是他罪有应得,是他为自己选择的绝路!
汉东的天翻地覆,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你们这些蛀虫,早已將这片天空蛀蚀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我做的,不过是撕开这腐烂的帷幕,让阳光照进来,让污秽无处遁形!”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高育良摇摇欲坠的心房上。
高育良的脸色变得更加灰败,嘴唇哆嗦著,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词语。
袁泽的话,剥开了他所有精心编织的藉口和自我欺骗,直指那血淋淋的本质。
“至於满意?痛快?”袁泽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极具讽刺意味的弧度,目光扫过高育良手腕上冰冷的手銬,又落回他那张绝望的脸!
“看著曾经教导我法理尊严的老师,因践踏法理而身陷囹圄;看著曾经意气风发的学长,因滥用权力而自取灭亡;看著汉东的百姓因你们的贪婪而蒙受不公与苦难……老师,您告诉我,我该满意什么?痛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