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一下一下、缓慢而用力地刮著杯沿，发出细微却异常刺耳的“嚓…嚓…嚓…”声，如同钝刀在切割紧绷的神经。

“马扬同志！”郭立明猛地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训斥的口吻，“你的心情我理解，你渴望改变现状、力挽狂澜的决心，我也部分肯定。但是！”

他重重地强调了这个转折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冰冷的锥子，逼视著马扬，“你的方案，过於理想化！过於激进！甚至可以说，充满了不负责任的冒险主义！”

他语速加快，如同连珠炮般发起攻击：

“整体改制？引入战略投资者？谈何容易！在目前这种风声鹤唳、矛盾一触即发的局面下，谁愿意来接这个烫手山芋？就算有人来，你能保证他不是下一个张大康？

不是打著改革的旗號来侵吞国有资產的豺狼？国有资產流失的风险谁来承担？这个责任，你马扬担得起吗？！”

“剥离社会职能？一次性剥离？地方財政的承受能力你认真核算过吗？省財政早已是千疮百孔，寅吃卯粮！一次性接收这么多包袱，必然引发地方公共服务体系的崩溃！连锁反应你想过吗？

学校停办，医院关门，工人和家属找谁看病？孩子去哪上学？到时候引发的群体事件，你负责平息吗？！”

“还有彻查腐败！在工人情绪如此不稳、如同火药桶一点就炸的情况下，大规模查案，抽调精干力量进驻？这无异於在火山口上引爆一颗炸弹！会不会火上浇油，瞬间引爆更大的、我们根本无法控制的衝突和骚乱？稳定压倒一切！这个大局意识，你马扬同志还有没有？！”

“至於你那听起来很美的安置方案……”郭立明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资金从哪来？中央財政？那是全国的钱，不是k省一家的钱！能批多少？什么时候能到位？省財政？钱在哪里？画饼充飢！空头支票！追缴资金？

查案需要时间，追赃更是难上加难！远水解不了近渴！战略投资方资金？八字还没一撇！马扬同志，你这哪里是什么改革方案？这分明是把大山子、把整个k省往更大、更深的火坑里推！是对歷史、对人民、对稳定极端不负责任的、彻头彻尾的冒险主义！是拿全省的稳定做你个人政绩的赌注！”

郭立明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针，又准又狠地刺向马扬方案的每一个关键节点和可能的软肋。他引经据典，搬出“程序正义”、“风险评估”、“稳定压倒一切”、“循序渐进”这些金光闪闪的政治正確大旗，熟练地运用著官僚体系的语言艺术，將马扬描绘成一个不顾后果、只图虚名、急功近利的政治莽夫。会议室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压抑得令人无法呼吸，心臟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马扬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赤红转为酱紫，眼中怒火熊熊燃烧，牙关紧咬，几乎要拍案而起，將满腔的愤怒倾泻而出！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下一秒就要轰然断裂的临界点，一个平静得近乎淡漠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块万载寒冰骤然投入沸腾的油锅，瞬间冻结了所有的喧囂和即將爆发的风暴。

“郭副书记，关於您反覆强调的『程序正义』和『风险评估』，我想请教几个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瞬间吸引，齐刷刷地聚焦到声音的来源——袁泽身上。他依旧端坐著，姿態甚至比刚才更放鬆了一些，后背微微靠在椅背上，一只手的修长手指轻轻点著面前摊开的一份文件。

那份文件並不厚，封面是常见的浅蓝色，上面印著国务院某部委的红头文件標题——《关於稳妥推进困难国企改革工作的指导意见（试行）》。这正是郭立明刚才发言时反覆引用、奉为圭臬的“尚方宝剑”。

袁泽没有看郭立明，目光落在文件上，语气平和得像在討论窗外的天气：“您刚才在阐述『稳妥推进』、『循序渐进』的必要性时，重点引用了这份《指导意见》的第三条第二款原文：『要充分考虑企业实际和地方承受能力，审慎把握改革节奏，切实防范化解重大风险，维护社会大局稳定。』以此作为您『循序渐进』、『稳妥为主』观点的核心理论依据。我理解得没错吧？”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郭立明，仿佛真的只是在確认一个细节。

郭立明微微一怔，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警惕，隨即点头，脸上努力维持著沉稳：“正是如此。袁专员理解得很准確。中央这份文件的精神，核心要义就是坚持稳中求进，把『稳』字摆在首位，这是指导我们工作的根本原则。”

“那么，”袁泽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如同实质般落在郭立明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郭立明心头莫名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请问郭副书记，这份《指导意见》的开篇导语部分，您是否还记得？或者说，您在传达中央精神时，是否完整、准確地强调了导语所体现的中央意图？”

郭立明眉头微蹙，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掠过眼底：“导语？导语自然是强调改革的重要性和基本原则，这与后面的具体要求是相辅相成的……”他试图用官话模糊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