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路牌上,红色像素点一阵闪烁,很快拼出一个小小的表格样的东西。
那上面依次出现了四排信息:
>【01】:女,高中生,车祸侥倖者。
【02】:男,销售,心梗侥倖者。
【03】:男,故意杀人犯,被刺侥倖者。
【04】:男,程式设计师,工地事故侥倖者。
“原来我是03啊。”
戴手銬男人哼了一声,“排序还挺讲究。”
中年男人盯著线路牌,脸色发白:“它刚才说我『干预意图不明』……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广播没有回答。
只是又补了一句冷冰冰的提示:
>“请各位侥倖乘客注意:
一切行为,均会影响【多余生命】的归属。
请谨慎选择。”
这话说完,线路牌恢復了原来的样子。
多余生命数量那一行,依旧是醒目的【1】。
车厢里短暂的安静之后,气氛悄悄变了。
刚上车时,他们还只是被突如其来的诡异嚇住,彼此之间多少还有点同病相怜的感觉。
而现在,“记录行为”、“归属影响”这些词,把人类本能的那点东西一点点勾了出来。
恐惧。
自保。
和提前有人垫背的衝动。
顾行舟能感觉到,他们看自己的目光,开始不一样了。
编號03的男人看他,带著一种猎人看同伴的兴趣;
校服女生看他,眼神里有明显的躲闪;
中年男人看他,除了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有愧疚,也有“幸好那个死的不是我”的那点暗暗的庆幸。
而在那些目光背后,有个更难以忽视的问题在悄悄成形:
如果必须有人回去死,那是不是,让“罪更大”的那一个去,比我们好一点?
顾行舟闭上眼睛,又睁开。
“別急著互相防著。”
他开口,“你们难道没想过——如果我们四个当中,谁都不主动往外推別人呢?”
“你以为这是考试吗?答一套『三好学生』標准答案就能满分?”
戴手銬男人笑,“你看那广播说得很清楚了——它不管善恶,只管概率。谁多出来,就得回去。”
“可是谁多出来,不一定是我们。”
顾行舟说。
三个人齐刷刷看向他。
“你什么意思?”校服女生问。
“你们注意到一件事没有。”
他指了指线路牌上那行“侥倖记录:4”,又指了指“多余生命数量:1”,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是四条『註册在案』的侥倖。可真正的世界里,今天侥倖活下来的,何止我们四个?”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这辆车可能只是某种『抽样工具』。”
顾行舟慢慢说,“它只载了我们这四个,但在更大的报表上,说不定还有別的『多余生命』。多出来的那条,不一定就是车上的。”
“那凭什么,要我们回去填?”
校服女生猛地抓住这点,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为什么不去找別的『多余的』?!”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顾行舟苦笑,“但至少有一点——它把我们关在这里,让我们看见別人的死相,让我们知道自己侥倖……这一切,绝对不只是为了嚇唬我们。”
“那是为了什么?”
老太太忍不住插了一句,她的声音发抖,“难道是……让我们自己挑一个?”
车厢再次晃了一下。
这一次,窗外换成了另一个熟悉的路口。
【工地路口】。
那是顾行舟今天傍晚差点“应该”出现在的位置。
此刻那里被警戒线围著,警车和工程灯把整片工地照得雪亮,救援人员还在忙碌。
在玻璃的反光里,他看见担架、看见白布,隱约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李勇的老婆,抱著那摊白布,哭到整个人快散了架。
顾行舟胸口一阵刺痛。
广播在这时响起,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
“侥倖乘客【编號04】,请確认本次侥倖事件:
调班导致死亡名额转移。
是否认定为【挪用生机】?
请在三十秒內,作出选择。”
线路牌下方亮出两个选项:
【是】
【否】
红色光点在【是】和【否】之间来回闪烁,就像一只等待按下的按钮。
车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脸上。
顾行舟突然意识到。
有时候,选择“承不承认自己偷来了一条命”,
本身也是一种“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