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和看著陈小妹,有些难堪地说道:“那我现在没有工作,长青她又刚生產完,可能要麻烦姐了......”
陈小妹不自觉地眨了眨眼皮,同时从鼻孔里呼了口气,语气有些生硬地说道:“那也没有办法,你们就过来住吧,不碍事。”
其实,陈小妹不是不想接纳陈宇和一家住过来,只是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是本能拒绝的。
她拒绝无条件地提供支持,即使对面是自己的亲生弟弟,亲生母亲——这是她来了深圳以后,收穫到的宝贵经验之一。在这样崭新升起的城市里,一个家庭还需要依靠另外一个家庭,那是绝对不允许的。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她在这场婚姻里受了委屈,第一个想法便是为自己討回公道,拿到应有的补偿,而不是在自己家人面前大吐苦水。但后来的事情,她自己也知道——她还是在陈大娘面前哭的死去活来,最终下定了离婚的念头。
不过,让她想要拒绝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她拒绝別人住进那间隔间。
那里头,藏著许多江一明的东西。陈小妹在知道江一明出轨以后,便心如死灰一般,把他所有的东西都丟到了那个隔间里,又让工人拆了原本的门,装上一件厚厚的木板。
这隔间,是隔藏了自己对这场婚姻的痛恨,还有不舍,是一种私人领域。但此时,眼前的弟弟有难,她也不愿母亲跟著受苦。
既然要来住了,那也没有办法。
“你们就安心过来住,什么都別想吧。”陈小妹又强调了一次。
陈宇和点了点头,轻鬆地笑了起来,“那行,我去买点吃的吧。”
陈大娘点了点头,示意他出去。
陈宇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门,手一甩,门便紧紧地关了上去。
陈大娘和陈小妹沉默著,相比於刚开始的轻鬆,现在反而有些尷尬。
“你是怎么了?”陈大娘问道。
陈小妹有些莫名其妙,便回答说没事。
“没事?你是不想宇和住你那里吧?”陈大娘料定了陈小妹的心思,直勾勾地说道。
陈小妹的脸皮,仿佛被陈大娘这一句话枪,给狠狠地挑破,流起了血。
一瞬间,她几乎是失去控制地忽然哭了起来。
“你们什么都不了解我!”
“我们怎么了解你啊?你跑来深圳,跑了十年,这期间跟家里通了多少次信?打过电话吗?”
“你以为我不想啊?你们当初像把我赶出去一样,考虑过我吗?”陈小妹嘶吼著。
陈大娘也没有放低声音,沙哑地叫喊著:“你当初那么不要脸,搞上那个男的,人家是你表哥,你爸能不生气吗?”
“你们就会喊我不要脸,我不要脸的话怎么敢联繫你们啊!”
“那还是我们的错了?!”陈大娘站了起来,脚上又疼的使她坐了下去。
“我的错!”陈小妹已经失了控制,捶打著病床。
在她心里,这个家的味道,从她逃出来的那一刻,便完完全全地变了。
平日里的匯报情况,只是她的试图挽留;而现在的大吵,则將这好不容易修復的一点羈绊,又完完全全地撕裂分崩。
在她心里,既然已经开始抗拒家人,那又有什么理由无条件地接受他们跟自己住在一起呢?
更何况,无论何时何地,自己都只是一个被笑做“不要脸”的女人罢了。
在家人的眼里,自己不仅只是个可笑至极的女人,更是一个寧愿犯错,也要逃离家庭的罪人。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得不接受家庭的一次次索取,直到现在都是如此。这样的家庭,自己有什么理由去帮忙?
“你们別过来住了!”陈小妹停止了哭泣,神色严肃地大声说道。
陈大娘听了她的话,立马怒目圆睁,几乎是嘶吼,又是哭喊地叫道:
“你怎么这么没良心啊!”
“我没有良心吗?你们赶我出来的时候,说的话有多难听你们不知道吗?”
“赶你出来?你自己跑出来的!”
陈小妹一时哑口无言,想说些什么又憋了回去。
其实当初,她確实是一意孤行,想要离开这个家的。
八十年代的自由爱情,本身便不常见,更何况发生在两个有血缘关係的人身上?
遭受著唾骂,遭受著不理解,她仍然想要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纵然她知道,这是错的事情。但只要现在看不出后果,她便想要一直做下去。
可一路走,一路错。她逃离了家庭,摆脱了那些她认为最麻烦的羈绊,却也失去了亲情,甚至与自己的母亲都有了深沉的隔阂。
陈小妹不知道该怎么办,说来说去,绕了一个圈子,好像最错误的人,便是自己。
在一阵沉默里,陈小妹逐渐平復了心情,只是啜泣著。
陈大娘也哭著,抹著眼泪。
“你们过来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