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归墟之眼
死寂。
绝对的、剥夺一切的死寂。
灰濛濛的雾气充斥著眼耳口鼻，並非寒冷，而是一种湮灭温度、色彩、声音乃至生命活力的绝对虚无。吸入肺中的气息带著腐朽的尘埃味道，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自身的生机隨之流逝一分。灵力在经脉中凝滯如铅，运转艰难，连混沌火灵的光芒都黯淡到了极点，只能在丹田內蜷缩成一团微弱的混沌星点，勉强护住心脉。
路发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弱水的顽石，在不断下沉。五感被压制到极限，目力所及不过周身丈许，脚下是鬆软而令人不安的灰白色尘埃，踩上去悄无声息。寂静放大了一切细微的声响——自己越来越缓慢、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声，血液流淌的粘稠声，都清晰可闻，如同死亡的倒计时。
他强撑著几乎要冻结的意识，咬破舌尖，以刺痛维持清醒。混沌火灵核心处那点深邃的混沌之色，正如风中残烛般摇曳，传递出的那丝微弱感应，成了这片绝望死地中唯一的指引。
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永恆的沉眠！
他迈开如同灌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艰难地朝著感应的方向挪动。每一步都重若千钧，生机在持续流失，肌肤开始失去光泽，头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这是比任何酷刑都更可怕的折磨，眼睁睁感受著自己走向消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恆。就在他的意识即將彻底沉沦於这片死寂之时，前方灰雾之中，隱约出现了一点微光。
那光极其微弱，並非炽热，也非明亮，而是一种温润、寧静、仿佛能包容一切终结的苍白之光。在这吞噬一切生机的死寂绝地，这缕微光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蹟！
路发精神一振，求生的本能催动他榨乾最后一丝力气，踉蹌著向那微光扑去。
靠近了，才看清那光芒的源头——竟是一小潭不过丈许方圆的乳白色水洼。潭水寂静无波，散发著柔和而冰冷的苍白光晕，正是这光，驱散了周围小范围的灰雾，形成了一片小小的“安全区”。更奇异的是，靠近水潭，空气中悬浮的尘埃仿佛被无形之力定格，呈现出一种绝对的静止状態，时间在这里的流速似乎被减缓到了极致。
水潭边，散落著几具呈盘坐姿態的骨骸，骨骼晶莹，隱隱有玉质光泽，竟能在这寂灭环境中保持不腐，生前定然是修为通天的大能。但他们终究还是坐化於此，姿態各异，有的低垂头颅，有的抬手向天，无一不透露著生命最后时刻的挣扎与不甘，而非平静坐化。唯有面前那潭死水，万古长存。
路发瘫倒在潭边，贪婪地呼吸著这片区域內稍显“乾净”的空气，虽然依旧稀薄，但那股吞噬生机的死寂之力確实减弱了许多。他低头看向那潭乳白色的水，水中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面色灰败，头髮斑白，仿佛一下子苍老了数十岁，唯有那双瞳孔深处，一点混沌之色顽强不灭。
“这水……”他心中悸动，混沌火灵传来的那丝感应，正指向这潭诡异的泉水。这不是生命之泉，它散发著比周围更纯粹、更本源的“寂灭”气息，但在这极致的死寂中，反而孕育出了一丝“静止”的庇护。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触碰了一下乳白色的水面。
刺骨的冰凉顺指尖蔓延，並非冻结血肉的寒冷，而是一种让思维、灵力、乃至时间都趋於“静止”的诡异力量。在这股力量作用下，他生机流逝的速度，竟然大幅减缓了！然而，与此同时，一股无形的束缚感也悄然降临，仿佛他的气息正与这潭水缓缓连接，一旦远离，那被延缓的生机流逝恐將加倍爆发！
绝境中的一线生机，亦是更大的囚笼！
路发不再犹豫，捧起一掬泉水，送入口中。泉水入喉，没有滋味，只有无尽的冰凉与寂静感扩散开来，仿佛要將他的意识也一同冻结。他立刻盘膝坐下，全力运转《混沌源典》中记载的秘法，引导这股寂灭之力。
过程痛苦而缓慢，寂灭之力与混沌火灵本是两个极端，此刻却在他的强行引导下，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极致的死寂，反而成为了淬炼本源、隔绝外界侵蚀的屏障。他斑白的髮丝停止了灰色蔓延，生机流逝近乎停滯，虽然无法恢復，但至少保住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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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初步稳住伤势时，目光扫过水潭边一具离他最近的、呈抬手向天挣扎状的骨骸。那骨骸指骨之下，竟压著一枚蒙尘的黑色玉简。玉简材质特殊，竟未被岁月完全侵蚀。
路发心中一动，小心取下玉简，神识沉入。
玉简中並非功法，而是一段残缺的遗言，充满不甘与悲凉：
“吾乃幽冥宗长老玄骨，误入此『归墟之眼』，欲藉此地寂灭之气修炼无上神通……然，此地寂灭之力远超想像，乃万物终结之地，生机禁区……吾道基將崩，魂飞魄散在即……后来者谨记，此潭非生路，乃更大囚笼……寂灭深处，藏有一线『轮迴』之秘……然，欲窥其秘，需承其重……天道……噬……”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显然这位名为玄骨的修士未能写完便已坐化。在他触碰玉简的瞬间，仿佛听到一声跨越万古的、若有若无的嘆息在耳边响起，带著无尽的遗憾。
路发心中巨震！归墟之眼？轮迴之秘？天道……噬？幽冥宗？这个宗门之名，似乎在他破碎的记忆碎片中有些模糊的印象。
这寂灭区，似乎隱藏著比想像中更深的秘密！它不仅是绝地，更可能是一处与轮迴、甚至与天道相关的禁忌之地！而玄骨所言“此潭非生路，乃更大囚笼”，更是让他心生警惕。他仔细感知，果然发现，这潭水虽然延缓了生机流逝，但也形成了一种无形的束缚，他的气息似乎与这潭水连接在了一起，难以远离！一旦离开庇护范围，恐怕……
必须儘快找到出路！
他强撑著起身，在这片微光区域仔细探查。最终，他在水潭底部，发现了一个被苍白水草遮掩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水下通道！通道深处，隱隱传来一丝与混沌火灵感应同源、却更加古老苍茫的气息，还夹杂著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远古的祭祀吟唱！
出路？还是更深的绝境？
没有选择。路发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暂时的庇护所和那几具挣扎的骨骸，毅然沉入了冰冷刺骨、仿佛能凝固时间的乳白色潭水之中，向著那幽暗的通道深处潜去。
水下通道的尽头，那祭祀之声越来越清晰，仿佛跨越了万古时空，在呼唤著什么……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