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滯。瞳孔中倒映著那簇在林薇掌心不安分地跳跃、嘶鸣的微型闪电,大脑拒绝处理这远超理解的现实。臭氧的锐利气息粗暴地钻入鼻腔,带著一种非自然的洁净感,奇异地將周围海水的咸腥与腐败气息暂时压制。
这不是幻觉。不是高科技投影。这是一种原始的、暴烈的、完全陌生的能量形式,正温顺(或者说,暂时被困)於一只纤细、苍白、刚刚还在因恐惧而颤抖的手中。
林薇猛地合拢手掌,仿佛被那电光烫到,又或是恐惧於它的显现。光芒骤然消失,只留下一缕极细的青烟从她指缝中逸出,以及空气中愈发浓烈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臭氧味。她急促地喘息著,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仿佛那瞬间的能量释放抽乾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
“他们…会感应到…”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恐惧地环顾四周,尤其是那些古装武者可能出没的方向,“不能…不能被他们发现…“爷爷用命换来一个真相…现在的救世军,皮下是別的东西!他们狩猎的,就是我这样的…『样本』!””
她的语序再次混乱,但核心意思清晰得令人胆寒。
就在这时,另一种声音穿透了海浪的低吼和林薇压抑的喘息——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稳定而有力,正朝著他们这片倖存者相对集中的水域快速逼近。
陆泽猛地抬头望去。
三艘涂装著醒目的蓝白旗帜和“unsrc”(联合国倖存者救援指挥部)標誌的大型气垫救援船,正破开瀰漫著油污和碎片的波浪,阵容整齐地驶来。它们的外观光洁得近乎崭新,流线型的船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泽,与周围末日般的污浊和破碎景象格格不入,透著一股不协调的、过於完美的科技感。
高音喇叭响起,播放著经过合成、试图安抚人心的冷静女声,那声音平滑得缺乏人类情感的波动:“倖存者请注意,保持镇定,救援已抵达。请配合秩序,接受检查和转移。重复,保持镇定,接受检查转移。”
声音似乎带有某种奇异的、强制性的安抚力量。许多在水中挣扎、在残骸上哭泣的人们停止了呼喊,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如同迷失在沙漠中的旅人看到了海市蜃楼,挣扎著向船只的方向靠拢,挥舞著手臂,发出虚弱的求救声。
但陆泽的心却沉了下去,冰凉一片。他看向林薇,发现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身体拼命地向后缩,试图將自己藏到浮板后方那堆漂浮的塑料垃圾和泡沫后面。她抓著他手臂的手冰冷得像铁钳,颤抖得更加厉害,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不…不要看他们…別让他们注意到我们…尤其是你…”她的声音带著绝望的哀求,眼神里的恐惧几乎化为实质,“求你…”
陆泽强迫自己冷静,仔细观察那几艘救援船。船上的“救援人员”穿著完全密封的白色防护服,戴著全覆盖式的头盔和反光护目镜,看不到任何一寸皮肤或表情。他们的动作高效、整齐划一到近乎机械,正用加长的机械鉤和网兜“打捞”著水中的倖存者。
他们的效率高得惊人,但仔细看,他们的动作缺乏一种…温度。对待倖存者就像对待一件件需要回收的物品,快速进行生命体徵扫描(似乎只是最基础的確认存活),然后不由分说地喷洒冰冷的消毒雾剂,再將人分类放置到船体侧面不同的隔离舱內。没有一句安慰,没有一丝眼神交流,对伤者的痛苦呻吟置若罔闻。
这绝不是正常的救援行为!这是一种…收集和清理流程!
一个救援小组驾驶著小型机动救生艇,精准地、毫无偏差地靠近了陆泽和林薇所在的浮板。小艇的行驶轨跡平滑得不像是在杂乱的水域中穿行。为首的救援人员抬起头,护目镜下的视线冰冷地扫过陆泽,然后像最精准的扫描仪一样,瞬间定格在他身后试图隱藏的林薇身上。那目光似乎停顿了一瞬,头盔侧面的某个传感器发出微弱的、不祥的绿光,闪烁了一下。
“公民,请配合转移。”机械化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年龄和性別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平淡得像一段录音。他伸出戴著纯白无菌手套的手,朝著陆泽,但那双被护目镜遮挡的眼睛,似乎仍牢牢锁定著林薇。
理性的部分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这毕竟是官方救援,也许是灾难后不得已的特殊程序?但林薇的警告、掌心的雷电、那些诡异的武者、天空的渡劫者,还有这些救援人员冰冷的效率、异常的专注以及对超常现象的漠视…所有的一切都在陆泽脑中尖啸著发出最高级別的警报!
林薇在他身后发出极轻微、如同窒息般的呜咽,抓著他手臂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传递著无声的、极致的恐惧。
就在那只白色的、一尘不染的、仿佛不属於这个污浊世界的手即將触碰到陆泽的瞬间——
“嗡——!”
几乎是同时,天空那狂暴的雷云中心,似乎传出一声清越的长啸!这啸声高亢入云,竟同样压过了风雷滚滚,清晰地迴荡在天地之间,带著一种难以形容的痛楚与宣泄。
下一刻,一道身影周身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炽烈光华,仿佛化为了一轮人形太阳!雷暴云团被这股猛然爆发的力量瞬间衝散、撕裂!
光芒持续了数秒才渐渐消散,那身影也隨之消失不见,仿佛化入了天地之间。原地只留下一股令人心旌摇曳、仿佛草木逢春般的奇异生机感,迅速瀰漫开来,但很快又被周遭浓重的毁灭与死亡气息所淹没、吞噬。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似是古老號角的召唤与天空异象——让救援船上那些冰冷高效的“救援人员”也出现了瞬间的、极其罕见的停滯。他们齐刷刷地转向號角和光芒消失的方向,动作僵硬统一,像是在重新接收或校准某种无形的指令。整个“救援”流程被打断了。
为首那个伸向陆泽的救援人员,手停在了半空,头盔微微侧著,仿佛在倾听著什么普通人无法感知的讯號。
就是现在!机会稍纵即逝!
陆泽来不及细想,求生本能和內心深处对林薇话语的相信压倒了一切!他猛地向后一靠,用身体撞倒瑟瑟发抖的林薇,同时双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蹬浮板边缘!
噗通!哗啦!
两人齐齐栽进冰冷污浊、漂浮著各种可怕残骸的海水里,瞬间被黑暗和寒冷包裹。
“警告!倖存者落水!执行打捞程序!”冰冷的、毫无情绪的电子音从身后传来,甚至听不出一点惊讶或恼怒,只有纯粹的、程序化的反应。
陆泽在水下死死抓住林薇的手腕,憋著一口气,凭藉记忆,拼命朝著附近那栋半塌大楼形成的水下阴影区游去。他能感觉到身后水流被剧烈搅动,救援艇的引擎声重新响起,变得更加尖锐,探照灯的强大光柱射入水中,如同索命的苍白触手,在他们身后疯狂扫动,试图锁定他们的位置。
林薇似乎嚇呆了,冰冷的咸水让她本能地想要挣扎,但求生的欲望让她强迫自己冷静,被动地被陆泽拖著游动。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一丝微不可查的电弧在她指尖一闪而逝,周围一小片区域的海水似乎微微升温、电离,產生了一股细微的、却至关重要的推力,助推了他们一下,让他们更快地像受惊的游鱼般窜入了前方钢筋水泥的狰狞阴影之中。
陆泽没有察觉这细节,他只是拼尽全力,拖著少女,在冰冷的水下废墟迷宫中穿梭,躲避著追索的光柱和可能的水下威胁。肺部火烧般疼痛,氧气即將耗尽。
终於,在前方出现了一处裂开的、通往建筑內部的洞口。他毫不犹豫地拖著林薇钻了进去,奋力向上浮起。
“哗啦——”
两人再次破水而出,剧烈地咳嗽著,瘫倒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这里似乎是一个被淹没的楼层,水位及腰,上方是破损的天花板,光线昏暗。暂时听不到引擎声了,他们似乎暂时摆脱了追捕。
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冰冷让两人浑身发抖,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喘息声。
陆泽靠在潮湿的墙壁上,有点懊悔的望著眼前惊魂未定、瑟瑟发抖的少女,心中充满了无尽的疑问和后怕。他救下的这个女孩,和她所携带的秘密,可能已经將他拖入了一个远比百米海啸更加深邃、更加危险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