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旗下那位女將的身影,笔直如枪。
仿佛要將三十四年的血仇与屈辱,尽数钉在这片即將彻底光復的荆州土地上。
襄阳陷落的消息传到西陵时,已是襄阳陷落后的第三日深夜。
陆抗就著帐內这点灯光,將那份急报展开。
字跡潦草,上面还有多处水渍的痕跡。
“三月丙午,汉军以妖火攻我水师於襄阳段。”
“雷火箭蔽空,惊雷罐裂地,更有喷火筒十步熔铁。”
“镇南將军殉国,楼船尽焚,斗舰十不存一,襄阳,已失。”
短短五十六个字。
陆抗读了五遍。
第一遍,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第二遍,身上开始发凉。
第三遍,他把雷火箭、惊雷罐、喷火筒这些字反覆读。
第四遍,他闭上眼,儘量去想像雷火箭、惊雷罐、喷火筒是个什么模样。
可是他怎么也想像不出,这些东西,使用的是什么样的妖火。
才能把大吴纵横江表数十年水师,天下第一的水师,烧得十不存一。
第五遍,他睁开眼,將素绢缓缓放在案上。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副將鲁淑(鲁肃之子)掀帘闯入,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嚇人:“都督!江陵传来消息,襄阳————”
“我知道了。”陆抗打断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鲁淑愣住,这才看到案上那份战报。
又看看陆抗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的脸:“那、那我们现在————”
“江陵。”陆抗吐出两个字。
他起身,走到帐壁悬掛的荆州舆图前。
手指从襄阳的位置,沿著汉水向下,划过当阳、编县,停在江陵。
“汉军破襄阳,必取江陵。”
陆抗的声音微微有些颤音,他才二十七岁。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汉军,也是第一次要领军与敌人交战。
前方,是冯永四大爪牙之一的张疑。
后方更是汉军中,冯永之下的第一人,河东翼虎。
何其————荣幸!
“如果我是关索,在拿下襄阳后,就立刻派出轻骑,直扑江陵。”
“而自己,则整顿大军,隨后而来,六日至江陵,最迟七日后可完成合围。”
陆抗喃喃地推演著汉军的动向。
鲁淑急道:“那我们速速回援!顺江而下,两日可至江陵————
“怎么走?”陆抗回过头来看他,“张嶷会让我们走吗?”
鲁淑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陆抗再转头去看舆图,手指在江陵的位置轻轻叩了叩,“而且也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
“来不及救江陵了。今日,恐怕汉军的骑军已经到达江陵城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汉国大军也会在三天后合围,不是抵达,是完成合围。这意味著什么?”
鲁淑茫然。
陆抗自问自答:“意味著汉军前锋,三日后就会出现在江陵西郊。”
“他们会切断江陵与西陵的所有陆路联繫。而我们””
他手指从西陵划向江陵,再到连绵的夷陵山地。
“我们要摆脱张嶷的追击,还要在汉军主力眼皮底下衝进江陵————可能吗?”
大吴的水师都败了。
大吴的步卒,要在野外跟汉军打野战,怎么打?
敢跟汉军打野战的魏国,已经被逼得出海逃窜了————
鲁淑闭上了嘴巴,再也说不出话来。
“张嶷————”陆抗忽然笑了,“我现在才明白,他为什么不急。”
他转身,望向帐外黑沉沉的夷陵山影。
那里,汉军三万大军像是和山陵融为一体。
不攻,不退,只是每日派小股部队袭扰、放火、鼓譟。
“他不求胜,不求败,只求我————动弹不得。”
“所以从一开始,汉国的战略就不是三路攻荆州。”陆抗坐到案前,“是两路佯攻,一路主杀。”
“十天。”陆抗轻声道,“最多十天,江陵必失。”
这还是在江陵守军死守的情况下。
吴国水师的覆没,让陆抗无比清醒。
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他相信,传说中的汉军石砲,必然是真的。
江陵的城墙————挡不住汉军。
“届时,我在西陵,便是瓮中之鱉。”
鲁淑浑身一颤:“那、那我们————”
“两条路。”陆抗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今夜拔营,不惜一切代价摆脱张疑,驰援江陵。”
“我们至少会折损三成人马,但即便衝到江陵,面对的也是以逸待劳的汉军主力————
胜算,不足一成。”
“第二呢?”
“第二,”陆抗放下手,“守在西陵。等江陵陷落,等汉军合围,然后————死守。”
“守到粮尽,守到援军—如果建业还有援军可派的话。”
帐內死寂。
鲁淑有些哆嗦:“都督————选哪条?”
陆抗没有回答。
他重新坐回案前,把那份密报推到一边,再也不看它一眼。
然后,他提起笔,铺开一张新的素绢。
“我要给建业上书。”他边说边写,“第一,稟明襄阳之败,非战之罪,乃器不如人“”
“汉军火器之利,已非舟楫弓矢可敌。”
“第二,预测江陵十日內必失。请朝廷早作打算,是调武昌兵西援,还是————放弃荆州,固守江夏。”
“第三,”他顿了一顿,“请罪。陆抗坐视襄阳陷落,救援不及,当削爵罢职,以正军法。”
鲁淑大惊:“都督!这————”
“这是事实。”陆抗写完最后一个字,搁笔,吹乾墨跡:“襄阳丟了,江陵要丟,我陆抗身为西陵督,难道无罪?”
他捲起素绢,用火漆封好,递给鲁淑:“加急送往建业。”
鲁淑接过,手在抖。
陆抗却已起身,走到帐边,望著东方,沉默不语。
那是江陵的方向,也是建业的方向。
鲁淑悄无声息地退下。
帐內重归寂静。
许久之后,陆抗忽然低笑一声。
那笑声里,有无奈,有醒悟,有悲凉————
“张嶷————”他对著夷陵山影的方向,轻声说,“这一局,是你贏了。”
他转身,吹熄了案头最后一盏油灯。
帐內彻底陷入黑暗。
汉延熙十七年三月中。
抗闻江陵陷,知大势已去,乃焚水寨,聚步卒三万,退守西陵山城。
五日后,汉镇东將军关氏率大军至,列阵於东山。
旌旗蔽野,甲光耀日,阵中火器森然。
关氏策马出阵,玄甲白袍,叫於阵前:“陆抗!江陵已破,西陵孤城,汝父昔年火烧连营之仇,今日当报!”
“降,可全汝陆氏宗祀;不降一2
她马鞭遥指西陵城头:“城破之日,汝与麾下吴卒,皆为三十多年前血债祭旗!”
声落,汉军阵中雷火箭车齐推前,弩手点火,青烟骤起。
抗登城,见关氏真容,怔然片刻,忽对左右嘆道:“昔闻冯永麾下有关索,勇烈善战,隨征二十余载。”
“不意竟是女郎假扮,彼隱忍如斯,必为今日復仇而来。”
左右裨將皆骇然:“女子为將,古所未闻!”
抗摇头,目视城下那面猎猎翻卷的“关”字旗,缓缓道:“非为將,是为女。父仇不共戴天,三十四年臥薪尝胆,今日方现真身叫阵——此非战也,乃血祭也。”
言罢,取硬弓,搭白羽箭,弦响箭出,直贯汉军阵前土垒。
城上吴卒皆吼:“死战!死战!”
关氏见箭,冷笑返阵,挥旗令下。
霎时雷火箭如飞蝗蔽空,惊雷火毬似陨星坠地。
西陵城头火海骤起,爆裂声震耳欲聋。
抗亲持盾扑火,见士卒触火即焚,水泼反炽,方彻悟襄阳之败非战之罪,乃器不如人。
一火毬炸裂於女墙,抗被气浪掀倒,铁砂透喉。
亲卫扶起时,已口鼻渗血,犹望城下关氏身影,惨然道:“昔年父帅於此地破蜀————今日女子在此用火攻我————果真是————天道好还————”
言未毕,城楼樑柱焚塌,抗没於火海。
汉军克城,关氏令寻其尸,葬於西陵山南。
立碑时,参军问刻何文,关氏沉默良久,方道:“只刻吴陆抗墓”四字。恩怨已了,不必多言。”
关氏既破西陵,荆州大定。
乃聚诸將於江陵府堂,去盔解甲,散发示眾。
谓眾將曰:“吾本关云长之女,为报父仇,假名从军二十余载。”
“今荆州已復,陆氏父子皆歿,吾志得偿,当归长安復命。”
“自今日始,三军尽付镇南將军姜维节制。”
举座皆惊。
姜维急諫:“將军虽为女身,然隨君侯征战多年,战无不克,三军仰若神明。”
“今顺流东下,夏口在望,正当一鼓作气之时,岂可中途而退?”
关氏摇首,指堂外江水曰:“昔吾父镇荆州,威震华夏,终不免麦城之恨。”
“吾以女子之身,仗君侯之威,侥倖连战皆捷,此天时也,非吾能也。
诸將伏地泣留,关氏厉声道:“大丈夫当以国事为重!吾去后,尔等当尽心辅佐伯约,早定江东,完陛下一统之志“”
。
“若因私情误国,非吾所愿见也!”
言毕,仅携亲卫十人,乘轻舟溯江西归。
沿途百姓闻之,聚岸观瞻,见舟头女子玄衣散发,按刀而立,皆嘆:“真乃关侯遗风!
”
野史补遗:
关氏西归后,长安市井爭传其事。
早年长安有《木兰辞》传唱坊间,词云:“————將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勛十二转,赏赐百千强。”
“陛下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
闻者初以为戏言,后知关银屏事跡,方悟曲中木兰,实有所本。
后人有“旧日天语”曰:
银屏以女子之身,隱忍三十四载,终雪父仇,復荆州,可谓孝烈双全。
然功成身退,不恋权位,尤见其智。
唯天下女子闻银屏事,皆知巾幗不必让鬚眉,此其遗泽之最深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