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易闻言,微微一怔,看向林薇儿。夕阳的余暉恰好勾勒出她侧脸清晰的线条,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评估风险后得出的最直接结论。这份果决狠辣,確实比记忆里那个爬树掏鸟窝都不输男孩子的“薇儿姐”,又多了几分经过血火淬链的冷冽。
不过转念一想,若非是这样的性子,她又怎敢带著妹妹,穿越千里波涛和重重险阻,追寻到此地?这乱世,柔弱才是原罪。她这性子,倒是意外地合他胃口。
萧易从不信奉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在他作为猎人的准则里,潜在的、怀有恶意的威胁,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在其露出獠牙前彻底清除。等待伤害发生再去报復,那是蠢货和被动者的做法。
他点点头,语气平淡,仿佛在討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嗯,我也有此意。不过这点小事,我去处理就行。你们刚到这里,一路辛苦,今晚好好休息。”
他目光转向远处会馆方向隱约的轮廓,又补充道:“至於找林师伯,还有其他人的事,交给我。只要人还在这片地方,我会想办法找到线索。”
林薇儿静静地听著,目光在萧易脸上逡巡。眼前的男人,沉稳、冷静,言语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与记忆里那个会跟在她后面、偶尔还需要她出头的小少年身影,重叠又剥离。变化太大了。如果不是这张脸依稀还有旧日轮廓,如果不是那偶尔一闪而过的、熟悉的眼神,她几乎要怀疑这只是个巧合的同名之人。
这就是男人长大后的样子?还是……这些年,他经歷了什么截然不同的事?她心中疑惑,但並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既然他看起来如此有把握,她也就不再赘言,只是乾脆地点了点头:“好。”
……
夜幕降临,小小的院落里飘起了久违的肉香。主菜是萧易昨日从山林里猎来的一只肥硕野兔和几只山鸡,在赵芸的巧手下,燉得香气四溢。这是近来难得的一顿“盛宴”。
饭桌气氛还算热闹,主要是赵芸和林寧儿在说话。寧儿像只终於回到熟悉巢穴的雀鸟,嘰嘰喳喳,十年的分別似乎並未生疏太多。赵芸也难得放下心事,脸上有了些笑意。
卡拉娜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吃著东西,目光却时不时掠过林薇儿和林寧儿。对於这两个突然出现、明显与萧易有著深厚旧谊的女子,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闷闷的感觉。
尤其是那个短髮的姐姐,看起来那么厉害,和萧易说话时有种旁人插不进的默契。她低头看著碗里的食物,味同嚼蜡,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隨即又强迫自己鬆开。
她只是一个暂时借住在这里的客人,一个被他救下的异族猎人,有什么资格不高兴呢?这种念头让她更加沉默,只能把那股莫名的酸涩更深地埋起来。
萧易大多时候在听,偶尔问一句。从姐妹俩和赵芸的交谈中,他逐渐拼凑出她们这十年的轨跡。
“当年爹带著我们离开后,一路往南,后来……加入了太平军。”林薇儿说得轻描淡写,但“太平军”三个字,让萧易眼神微微一动。那是席捲半个天下、最终又黯然收场的狂澜。
“姐姐可厉害了!在女营里也立过功呢!”寧儿插嘴,语气里满是骄傲,隨即又黯淡下去,“可是……后来还是败了。撤退的时候太乱,爹为了掩护伤员,受了重伤,我们被衝散了……再后来,只打听到爹和一些受伤被俘的叔伯,好像被官府……卖给洋人,塞上了来金山的船。”
“除了爹,还有王叔、李伯……好些人,可能都被送到这边了。”林薇儿补充道,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绝不放弃的执著,“我们一路打听,变卖了所有能卖的东西,才搭上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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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易默默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边缘轻轻摩挲。太平军……失败了的起义军。他心中某个一直隱隱盘旋的念头,此刻被这番话悄然触动。
穿越至此,目睹这时代的种种不公与华人近乎牲畜般的处境,他自然想过要做些什么。
单凭个人武力,能杀一个杨谦,一个麻三,甚至一个李文彬,但能改变这整个群体被压榨、被欺凌的命运吗?想要真正立足,乃至扭转局面,必须要有自己的势力,有组织,有力量。
他原本的打算,是凭藉此次剿灭黑虎堂初步建立的威望,在这华人聚集地里,慢慢组织起一个类似“团练”或“护卫队”的自保组织。
把一盘散沙的同胞们初步凝聚起来,进行最基本的训练。但这需要时间,大量的时间。让从未摸过刀枪、习惯了逆来顺受的普通百姓,变成有一定战斗力的团体,绝非朝夕之功。几个月算是快的。
在这个过程中,必然触及现有吸血食利阶层的根本利益——会馆、各种黑帮、乃至一些勾结洋人的华人工头。他们就像附著在鯨鱼身上的藤壶,靠吸食底层华工的血汗为生。一个团结起来、敢於自卫的华人团体,是他们最不愿看到的。衝突几乎无可避免。
萧易虽然自信,却並非狂妄。他清楚自己目前还做不到真正意义上的“无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对方不惜代价,调集人手围攻,或者使些阴毒手段,他自己或许无惧,但赵芸、卡拉娜,现在又加上林家姐妹……他不能冒险。所以他行事一直有所克制,多以威慑和定点清除为主。
但若是有了一批现成的“骨干”呢?
太平军,即便失败了,能从那样惨烈战场上活下来、甚至被作为“战利品”或“苦力”贩卖到海外的,恐怕绝非普通农夫。他们见过血,经歷过组织,有最基本的战斗经验和纪律意识——哪怕这经验和纪律带著旧时代的烙印和失败后的创伤。
如果能把这些人找到,收拢起来……以他们为框架,填充以愿意改变命运的本地青壮,那么,组建一支有战斗力队伍所需的时间,將大大缩短!
这个念头让萧易的心跳略微加快了几分。他抬起眼,状似隨意地问道:
“你们这一路打听,可曾听说,像林师伯这样被送到这边来的太平军……大概有多少人?”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出於对故人同僚的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