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活?”萧易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师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想!想活!好汉您问什么,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求您饶小的一条狗命!”
“李文彬的钱,藏在哪儿?所有的。枪械、人马、关係,他那些儿女……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有一句隱瞒或假话,”萧易的枪口往下压了压,“你知道后果。”
师爷哪里还敢有半点隱瞒,竹筒倒豆子般,將他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比起李文彬刚才情急之下许诺的“大半家財”,师爷报出的才是真正的家底:分散藏在会馆密室、镇上银號保险柜以及东部银行帐户里的现款和票据,折合鹰洋超过两万;名下掌控的洗衣房、小加工厂、货栈;与沿海“猪仔头”(人口贩子)勾结贩运华工的详细帐目和联络方式;甚至包括他向本地某些官员、警长“进贡”的记录;还有他与周边几个华人黑帮头目通过联姻(嫁女儿)建立的脆弱联盟……
当然,最重要的,是李文彬的子嗣情况:两个年纪较长、被送到东部“开眼界”和读书的儿子,具体地址和学校;两个已经嫁出去、作为联姻工具的女儿及其夫家;还有留在身边、年纪尚幼的一子一女以及他们的生母。
萧易默默听著,心中快速盘算。那些在外读书的儿子,暂时手伸不了那么长,但需记下。
嫁出去的女儿,若其夫家因此生事,一併处理便是。
留在身边的幼子幼女……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师爷,又瞥了一眼角落里那几个惊魂未定的姑娘。
“带路,去密室,清点钱財。然后,带我去他住的地方。”萧易收起枪,但无形的压力更重。
师爷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起身。
接下来的半夜,在师爷的引领和极度配合下,萧易和林薇儿(她始终沉默而警惕地跟隨,处理掉个別试图反抗或逃跑的漏网之鱼)迅速控制了会馆核心区域,起出了藏匿的现洋、地契、帐册。隨后又前往李文彬在镇上的宅邸。
在那里,他们遇到了李文彬留下的七八个护卫,这些人在萧易精准而冷酷的打击下迅速崩溃。面对李文彬惊恐万状的小妾和那两个懵懂无知、嚇得大哭的孩子,萧易沉默了片刻。
“收拾你们能拿动的东西,天亮之前,离开这个镇子。”
他对那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年轻女人说,声音里没有温度,“永远別再回来,也別让这两个孩子知道他们父亲是谁。如果將来,让我知道他们走了李文彬的老路……”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的寒意说明了一切。女人死死捂住孩子的嘴,泪流满面地拼命点头,她知道,这已是对方最大的“仁慈”。
天色微明时,泉州会馆內外残留的血跡已被粗略清理,尸体被悄悄处理。会馆核心的武装力量已被拔除,剩余的一些外围打手和僕役,在得知馆主已死、洋人老板毙命、新主手段酷烈之后,大多选择了沉默或顺从。
萧易站在会馆二楼原本属於李文彬的书房里,窗外是渐渐甦醒的华人聚集地。桌上是整理好的帐册、地契、钱箱和枪枝清单。林薇儿抱臂站在门边,晨光给她挺拔的身姿镀上一层淡金。
她看著萧易凝望窗外的侧影,一夜未眠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疲惫,反而有一种愈发炽亮的光芒在流转。
这一夜,她亲眼见证了他如何以雷霆手段粉碎敌人,如何冷静地接收战利品,如何果断地处置隱患……每一步都精准、高效,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这绝非莽夫,而是……梟雄之姿。
当天色大亮,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遍整个华人聚集地时,萧易走到了会馆二楼的阳台前。
下面,已经黑压压地聚集了数以百计的华人,他们脸上交织著惊疑、恐惧、茫然,以及一丝不敢宣之於口的、微弱的期盼。
萧易的目光扫过下面每一张仰望的脸,声音不高,却凭藉著某种技巧,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从今天起,我,萧易,接掌泉州会馆。”
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
“以往的那些规矩,那些抽成,”萧易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全部作废。”
更大的骚动,许多人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新的章程,稍后会张贴出来。但有一点,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
他提高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眾人心头:
“在这里,华人帮华人。工钱,该多少,就是多少。受了欺负,有会馆给你出头。”
“要想活得像个样子,就得靠我们自己,把腰杆挺直了!”
阳光下,他的身影立在会馆高处,仿佛一把刚刚出鞘、寒光凛冽的刀。下面的人群,在片刻的沉寂后,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巨大的喧譁,那喧譁里,有震惊,有狂喜,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的东西,开始在许多双眼睛里,缓缓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