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士绅群起反对这个条件,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孙德秀一词失言,就被陈行健推断到这个份上,只觉欲哭无泪。
此刻已然没有了遮掩的必要,他颓然別过头:“捐纳的米粮,也在水次仓入的帐!”
吏部郎中许孚远方才还不明所以,此言一出,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猛然拽住孙德秀的衣领,骇然失声:“你们在捐纳一事上做了手脚,私自卖官鬻爵!?”
萧良有与万象春后知后觉,齐齐变色。
捐纳!
祖宗设仓贮谷,凡民愿纳谷者,或赐奖为义民,或充吏,或给冠带散官。
换句话说,就是捐钱买官。
比如吴之鹏的祖父,就是捐纳来的阴阳官一嘉靖二十三年十月,朝廷颁令,阴阳官纳米200石给予正九品,纳300石给正八品,纳400石给正七品,俱散官。
和尚捐纳可以当僧官,景泰五年三月,兗州府原僧纲司都纲病故,和尚觉兴纳米700
石补得该职。
卫所武职同样可以捐纳,景泰三年定例,正千户以上包括指挥同知纳800石,副千户以上纳600石,各升级;总旗纳600石,小旗、舍人纳700石,军余纳800石,都可以升为试百户。
小吏就更不用说,纳150石充承差,纳200石者充知印,纳100石者充三司典史,纳70
石者充各府及运司更典,纳50石者充理问所等衙门吏典,纳30石者可以充杂职衙门吏。
甚至各地州府官学,都可以捐纳补监生。
但这种卖官鬻爵的事情,是有限制的,其一,大多是无权的散官,无品的小吏;其二,往往需要地方揭不开锅了,才会由朝廷特许。
譬如成化十一年湖广、江西捐纳,就是因为当年灾荒,饥民遍地,当地巡抚向朝廷奏请捐纳二百个散官。
又如成化十二年八月,浙江捐纳,也是因为当地遭了倭灾,为了救济百姓,允许富户捐纳一千名监生。
当然,徐州这等经年黄泛、饥荒的地方,正是奏请捐纳散官、监生的常客。
若是捐纳之事阳奉阴违,被动了大手脚————难怪徐州士绅官民相亲相爱到这个地步!
孙德秀一门心思想让眼前几人投鼠忌器,赶紧收手,此刻更是破罐子破摔:“黄泛多年,征役无数,朝廷许的那几个散官虚职,哪里够用?”
“虚报灾情奏请捐纳、变动捐纳人数条目、一职多人、轮流入监、乃至先捐纳入官,后改卷宗调任转正,这些把戏,早就是咱家来徐州之前的惯例了。
“徐州上上下下,谁家不想给自己买个官身,给后辈买个监生?”
“各个衙门欺上瞒下,广开门路后,一千两见面,两千两吃饭,三千两射箭,徐州士绅可谓趋之若鶩!”
“到了如今,河漕上下成千上万人,阴阳僧道、士绅百姓、监生学子、堤坝典吏、有司巡检,已经数不清多少人是走的捐纳歪门了!”
“一旦捅破了这事,串联抗旨,截断漕运,没什么做不出来的!”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几位大学士,行行好,收手吧,事涉国家命脉,祖陵在上,反腐亡国啊!”
好个道高一尺,好个魔高一丈,当真是好胆!
所谓祖陵在上,几乎就是对祖陵赤裸裸的胁迫,士绅利益受损,寧可让河漕淤积,也要侵害祖陵,动摇国运王气。
萧良有深吸一口气,看著孙德秀,就像看一个死人:“即便如此,捐纳本身也纳粮了,也不该在水次仓的帐目上留下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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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追问道:“纳的粮呢?”
孙德秀囁嚅半晌,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客用回过头,迎上萧良有的目光:“彼时仓储破损,不便储藏,州衙与户部分司合计了一番,將捐纳粮草改成了折色银两入库。”
“这事————还未来得及呈报中枢。”
一旁的陈行健作为户科都给事中,气极反笑:“那折色的银两呢?”
客用抿了抿嘴,不再言语。
孙德秀看著这些文官愤恨厌恶的模样,心里越发惶恐。
他沮丧无比,喃喃道:“賑灾了,都发下去賑灾了,老百姓胃口太大了。”
孙德秀不能理解这几位学士为何这般作態,自己都这样悲惨了,彼辈竟然毫无共情与理解?
自己入宫以来,能力突出,多次受到大太监,嬪妃的讚赏。
然而,工作上的得意却难掩精神与物质生活上的失意,身体的残缺、微薄的俸禄、宫廷的冷清、调任徐州的背井离乡,让他的人生始终蒙著一层灰色。
也是在这种情况下,才被当地官员士绅,迅速发现孙公公精神上的空虚,围猎腐化。
朝廷给不了的情绪价值,竟然在徐州官场得到了,若非如此,自己岂能与这些人走到了一起?
这般遭遇,难道不值得同情么?
想著这些,孙德秀眼眶一红,竟是当场潜然泪下。
萧良有看到这一幕,嫌恶得差点乾呕出来。
这时,万象春一把按住萧良有的手,將其拉到一边:“萧探花!”
萧良有疑惑回头。
待几人单独聚到一边。
万象春才一脸肃然开口道:“奸宦固然可恨,但此事干係国家命脉,確实需要慎重。”
背锅让小资歷上没事。
但动摇漕运,割裂南北的锅,谁都背不住。
萧良有皱眉不已,直接打断道:“恶贼当前,万给事中莫非想高抬贵手?”
万象春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眼神中不满一闪而过。
他狠狠瞪了萧良有一眼:“本官说这话了吗!整个行在就你萧探花一个錚臣?”
萧良有自知情急之下说了理亏的话,旋即拱手作歉,示意万象春继续说。
万象春冷哼一声,继续说道:“此案划个底线出来,绝不能影响漕运,动摇国家命脉,诸位有无异议?”
陈行健与许孚远当即頷首。
萧良有思索片刻,也点了点头。
南连淮楚九地厚,东导齐鲁群流通,贾商贸易,百货阜来,说得可不止经济,更是凸显了运河维繫本朝国本的地位。
万象春欣慰地出了一口气:“案子该办还是继续办,但涉眾”的事按下不论,办个涇渭分明出来。”
“官吏中使无人不可杀,但万万不要引起徐州士绅帮派不满,免得鼓譟串联,截断漕运。”
屠戮官场是坏不了事的,杀完一批补一批,好说。
但捐纳的典吏监生,加上背后的帮派士绅,真就不一样了。
收缴税赋靠这些人,徵召役夫靠这些人,监工管闸靠这些人,要是想坏了漕运,还真不是虚张声势。
然后,正是这般老成之言,萧良有却大摇其头:“万给事中,什么截断漕运,反腐亡国,无非是彼辈藉机恐嚇。”
“难道我徐州官场就没有能任事的好官么?难道我徐州百姓就没有靠著漕运吃饭的好人么?”
“以不动摇漕运为前提,此事固然应当慎之又慎,却绝没有到束手束脚的地步。”
“下官还是主张抽丝剥茧,割肉剜疮,大不了改道陆运、海运。”
什么截断漕运,无非就是说,徐州无好官,徐州无好人,似乎一旦继续肃贪,官场就要人去楼空,士绅百姓就要造反。
这就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万象春只看到贪官污吏握有权力,拥有一批“拥躉”,就为假象所迷惑,担心反腐如果用力过猛,可能遭遇某些人孤注一掷、联手反扑,造成亡儒亡国,甚至打算稍作避让。
这般想法,將徐州想过好日子的良民善商置於何地?
萧良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我之辈,岂能高看贪官污吏的心志,低估了朝廷的治政之能?万给事中,你离柔克错误只有三十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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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象春听了这话,终於忍不住。
他气血上涌,怒道:“你这后生才是盲目乐观,不顾实情!”
“改道陆运?你知道四百万石的秋粮陆运需要怎么运么?用旱船!入冬后在官道上泼水结冰,拖船溜行!日行不过数里!”
“你知道海运现在年运为何止於五十万石?因为海船有险,海上有风!一旦倾覆便是颗粒无收,届时四百万石秋粮,谁敢全走海运?”
“什么低估高看,全是纸上谈兵,汝不曾亲见某些人狗急跳墙,別说火烧龙仓,截断漕运了,彼辈心怀怨念之下,自掏腰包都要给韃靼传递军情!”
“依我看,反倒是萧编修,已经半个身子踏进刚克错误里了!”
真当肃贪是国朝第一要务?
歷来干涉漕运,哪次不是皇帝第一个急眼?
真等动摇了漕运,朱家皇帝甚至得明示惩贪之事往后稍稍——“苟有可以安辑国家,拯济生民,通顺河道,一切兴利除害之事悉听”
顛倒主次坏了大事,他们这群人最先倒霉!
两人怒目而视,竟然就这样当眾吵了起来。
两名大太监从水次仓被范应期赶到了云龙山,为了谋求一线生机,跟萧良有等人交了部分的底,早就绷紧了精神,时时刻刻关注著这几人的反应。
眼见这边似乎爭执起来,哪还不明白趁热打铁的道理。
客用小步欺近几人身前,主动说道:“方才孙给事中询问捐纳的银款,咱家刚想起来,前些年借著潞王开府之事,咱家通过平江伯,孝敬了十万两给武清侯。”
“这些事,哪些人知道,哪些人不知道,咱家也不好说。”
“还望诸位慎思!”
陈行健翻了个白眼,许孚远以手扶额。
又是武清候,每次反贪都有这廝!
万象春更是听出客用的阴险,这廝贿赂武清候就贿赂武清侯,说什么潞王开府?
这是暗示太后给儿子索要的?甚至当年赏赐走的是內廷的帐,难道还有陛下默许?
万象春张嘴欲言,到底是没敢问出口。
“你的意思是,你这奸宦在徐州敛財,是两宫太后跟陛下默许,我等不该多管閒事?”
几人愕然失语,齐齐回头看向口不择言的萧良有。
饶是客用,也被一句话雷得不知所措,呆立当场。
萧良有皱眉:“扯什么虎皮,问你话呢!”
客用打了个哆嗦。
他本是准备措辞模糊,引导这几人往皇帝太后身上想,不敢再多问,结果没想到被萧良有直接问了出来。
这下完了,哪怕没贪污,都要被杖断双腿了。
更別说他真贪了————
萧良有见他迟迟不答,也失了耐性,转头对许孚远等人请示道:“案子怎么审,你我之辈尚有商榷的余地。”
“但无论如何,这两名奸宦已然罪行昭然,不妨先行收押。”
客用猛然后退几步,色厉內荏:“许孚远、萧良有!咱家好生劝诫你们,不要自误!
“”
陈行健迟疑片刻:“咱们部院无权抓他。”
正所谓內外有別。
要是有这个职权,范应期去查仓储的时候,顺便就给这两人抓起来了,也不至於祸水东引,送来云龙山。
客用长舒一口气,退回到了墙角:“这便是了,本官钦差督广运仓储,兼理永福仓事及攒运,乃是钦差!”
“除了陛下旨意,谁都不能动咱家!”
萧良有神情不耐。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万万没有把人放走的道理。
他朝几位老资歷主动请缨道:“先斩后奏!下官自去找陈司宪签字画押。”
几人闻言,有所意动,陷入犹疑。
客用见这几人陷入两难,连忙扯起虎皮,振声道:“咱家是司礼监题名,太后钦点,陛下首肯的仓储提督!”
“咱家这些年在徐州做的事,几十万两雪花银,真以为宫里一无所知么?”
“奉劝你们一句,国朝命脉所在,诸位不要让徐州百姓饿肚子,更不要让陛下难做!
“”
“高抬贵手,到此为止,下保漕运,上报皇恩,於情於理都无可指摘。”
“如若不然,別说你们区区郎中、中书舍人,就是部院堂官————天王老子来了!”
话说到一半,口中话语戛然而止。
一旁的孙德秀时而抬头附和,时而低头哽咽,听著这只说了一半的话语,著实不自在,忍不住破涕为笑:“这是在介绍谁么?”
打趣了一句,本意缓和氛围,却无人答话。
孙德秀疑惑抬起头。
就看到客用一脸难以置信与苦涩的模样,愣愣看著是来时的山道石阶处。
同行的小黄门同样往下看去,三三两两双腿打颤,抖落了手中的棍棒。
不远处的许孚远、萧良有等人,更是直接撇下他们,朝著山道迎了过去。
孙德秀顺著將视线投了过去,只见看著一群人,乌泱泱步行上山,迎面而来。
工部侍郎万恭、河道总理潘季驯、前任工部右侍郎河道总理傅希挚、工部都水司郎中刘东星————都是熟悉的面孔。
当然,还有最不想看到的人。
孙德秀被按了一下肩膀,才发现一旁的客用站立不稳,正扶著自己。
两人对视一眼,终於回过神,满怀惶恐地互相搀扶上前,齐齐惨然拜倒:“奴婢叩见天王老子万岁爷。”
朱翊钧拾阶而上,疑惑地听著这个称呼。
他扫了一眼寺外遍地棍棒,乱七八糟的样子,琢磨了一会才有所理解。
不过自己这一路风尘僕僕,著实疲惫,压根无心答话。
“都叫上,组织开会。”朱翊钧摆了摆手,撂下一句安排,一头扎进了兴化寺。
左右一群人看也未看什么中使,眾星拱月拥著皇帝迈进了寺庙大门。
只有司礼监魏朝刻意落后半步,收拾內府的烂摊子。
招来小黄门质问一番,才明白髮生了什么事。
魏朝转头看向方才还叫囂不止的两位大太监,神情嫌恶。
孙德秀、客用本是跪地等著被杖杀的命运,却听得皇帝没有喊打喊杀,反而无视了自己,径直入了寺,眼中再度燃起希望。
两人涕泗横流,连滚带爬抱住魏朝的双腿,急促问道:“老祖宗,陛下心里揣著九州万方,必不囿於一州一县。”
“徐州的事是不是要揭过去了?”
这都是老祖宗揣摩圣意后传下来的话,必然有它的道理。
徐州官场些许贪腐而已,比起漕运这等国家命脉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两人带著莫大期盼地仰视著魏朝,等著魏朝网开一面的回覆。
魏朝听了这话愣了愣,忍不住失笑,旋即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情真意切道:“万岁爷心中揣著九州万方,自然大局为重。”
两人面色一喜,顿觉劫后余生,就要顺势起身,攀附著说几句喜庆话。
然而,不同的人,对於大局也有不同的理解。
下一刻,只见魏朝脸色一变,立刻收敛脸上的笑意,神情肃然俯视二人,居高临下呵斥道:“孙德秀、客用!”
“你们一直不听中枢劝告,阴谋侵夺国產、搜刮民脂,现奉陛下旨意,將你们革职查办,廷杖二百,移送行在都察院!”
“押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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