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等徐达告辞之后,已经整整熬了一天一夜的朱元璋这个时候再也抵不住身体发出的信号,回到寝宫便沉沉地睡了过去。这是他近一些日子里睡过最安稳的一觉,自从胡惟庸案爆发以来,他的心一直就被一块大石头给压着。而在这块大石头里面,胡惟庸案件本身所带来的恶劣影响,于朱元璋而言并不是其中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毕竟于一个统治者看来,胡惟庸所犯的那些罪名固然罪大恶极,可实际上,于皇权而言并没有特别大的影响。同时依旧是从统治者的角度看来,胡惟庸目前所被查出来的罪行多也是权贵与权贵之间狗咬狗的矛盾。在朱元璋心里,只要他们之间的争斗不要过分的牵扯到百姓的利益,那他们斗的越狠,朱元璋反倒越开心。
就比如当年胡惟庸刘伯温这件事情,就非常符合朱元璋对待这些权贵们的心态。胡轲曾经也对着朱汜分析过,皇帝在刘伯温一案之中的态度。虽然他绝大部分的点都说对了,可是其中有一条却与实际情况并不相符。
整件案子虽然朱元璋都看在眼里,并采取了默许的态度,可最后刘伯温的这一步骤却完完全全是胡惟庸自己的想法。那个时候胡惟庸已经斗倒了刘伯温的马前卒杨宪,一时之间风头无两。对于已经品尝到权力滋味的胡惟庸来说,他已经不甘心处在之前那般平凡的地位上,他所要做的便是成为这个时代里最强的权臣。
而很明显,只要刘伯温还待在朝堂上一日,他胡惟庸即使坐上了丞相也不可能是朝廷里说话最大声的那一个。于是最终眼见着自己先后几次对于刘伯温的攻讦,都没有遭遇到来自皇帝的责罚,甚至于连口头上的斥责都没有,这就让胡惟庸那本就已经膨胀的内心,这时候更加狂野。
最终在与李善长商议了一番之后,尽管也没有得到李善长的完全同意,可最终胡惟庸还是选择了铤而走险。试图把挡在他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丞相位置上的最后一道拦路石给彻底的毁灭掉。
现在胡惟庸已经被关进了监狱,这个人再怎么狡猾,现在也无法在朝廷上制造麻烦了。但是胡惟庸虽然被处理了,丞相这个位置仍然是朱元璋心中的一个难题。他很清楚朝廷里的任何大变动都会牵扯到各方势力的利益,一旦彻底改变,那些利益受损的人肯定会反击。
现在对于朱元璋来说,朝廷里的既得利益派势力还不大,如果他能下定决心去做一些事情,即使那些人想要反击,也会被他压制下去。但如果这些事情没有在他手里完成,而是留给子孙,情况就会大不相同。等到那些利益集团真正壮大起来,后代想要清除这个毒瘤,朝廷的损失将会比现在多出数倍。在这种情况下,朱元璋想要在自己这一朝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尽可能不给子孙留下后患。
但是废除丞相这个职位实在是太重大了,涉及到的关系远不止摧毁过去的利益集团那么简单。这将在朝廷中形成一个新的权力结构,现有的利益关系将被彻底打乱重组。虽然朱元璋不惧怕任何势力的反对和挑战,但是朝廷的混乱会给百姓带来多少灾难,他心里非常清楚。
因此,即使他非常想做成这件事,但在没有完全理清其中的利害关系之前,他也不会贸然行动。但现在,随着他心中的一块石头被胡惟庸的想法敲掉,朱元璋的心情顿时轻松了许多。虽然这块大石头还没有完全被移除,但至少看到了彻底解决心中忧虑的希望。于是那天晚上,朱元璋难得地睡了一个好觉。在梦中,他梦见自己废除了丞相之位后,全国各地的消息都能为他所知,他的政令也能畅通无阻地传遍全国每一个角落。
在他的英明领导下,整个大明都变得生机勃勃。无论是地方上的世家豪族,还是边境上的胡虏,面对大明朝廷时,都表现出一种战战兢兢的态度,不敢对大明的江山有任何企图。这种情绪甚至延续到了第二天的朝会上,当众臣看到皇帝陛下展现出不同于往常的情绪时,他们心中的乌云也消散了不少。那天早上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朱元璋在会议的最后宣布了一个关键职位的新任人选,立刻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
“想必各位爱卿都已经知道了,前任亲军都尉副指挥使毛骧因为僭越被朕治了罪。如果按照惯例,亲军都尉府的新指挥应该等到毛骧的案子彻底审清楚之后,再由各位重新推选。但现在朝廷还有胡惟庸的大案要审结,亲军都尉府不能一直没有指挥使坐镇。
毛骧下狱这两天,一直是魏国公在接手诏狱里的事务。这可不行,魏国公毕竟是朝廷的重臣,怎么能长时间被胡惟庸案牵绊。因为事出紧急,这次就不打算让你们递单子上来,朕直接选好了一个人选。”朱元璋说着站起身来,在御街的最前方,指着一位看上去非常年轻的蓝袍官员。“允恭,这个重担朕这次就交给你了。”朱元璋的声音在金殿上迅速传开。“臣徐允恭,定不负陛下重托。”
徐允恭立刻将手上的笏板郑重地放在地上,然后撩起袍服下摆,跪在地上叩首谢恩。在众官员惊讶的目光中,徐允恭郑重地接下了圣旨。
对于皇帝安排徐达的长子来接手亲军都尉府指挥使一职,他们心中多少都有些不可思议。亲军都尉府是干什么的,大家都非常清楚。那不过是一个替皇帝陛下干一些脏活累活,以及不方便见诸世人面前事情的地方。这个衙门自从洪武三年成立以来,便一直在朝中没有太好的名声。
上一任指挥使毛骧虽然平时大家表面上对他非常敬重,但实际上暗地里却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而毛骧最终的下场也验证了大家对这个职位的看法。这就像是皇帝陛下手中的一块抹布,当接触到的污物越来越多,这块抹布自己也会变得黑乎乎的。最终当把自己的作用完全发挥掉之后,就会被皇帝像一块破布一样随手扔掉。就是出于这样的原因,当徐允恭这个堂堂魏国公长子被安排在这样一个毫无前途可言的衙门里时,就难免让众人的心里不由自主地好奇起来。甚至有不少平日里和徐达有矛盾的人,现在不禁在心里默默地猜测,是不是魏国公之前不小心得罪了陛下,这才给自己的长子招致了如此大的祸事。
同时也有不少和徐达关系好的文武官员们,此刻非常想出言提醒徐允恭,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即使陛下亲自点了你的名,你也不能就这样把这块山芋真的接到自己手里。但没想到皇帝陛下并没有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在宣布完徐允恭的任命后,便立刻宣布散朝,并单独让徐允恭一人留下。不过因为徐允恭的官职不高,上朝时处在大殿最末端的位置,这个时候当朝堂上的大臣们开始向外走的时候,也难免会路过他的身边。
“徐允恭,这事儿可不是那么容易处理的,回去和你父亲好好商量一下再做决定。”这是颍国公傅友德在经过徐允恭身边时提醒的话。
“徐允恭,胡惟庸的案子不是你能插手的,回去向皇上求个情,把这个破差事交给别人去做。”这是永嘉侯朱亮祖的声音。
“徐允恭,回去让你父亲赶紧向皇上解释一下,亲军都尉府指挥使是个什么破差事,你若真去做了,后半生的前途可就完了。”永昌侯蓝玉皱着眉头在徐允恭耳边说道。
蓝玉本就性格嚣张,即使提到中书省丞相和皇帝陛下,他也只是当作两个年长的熟人而已。
对于这些话,徐允恭不知道他们是出于好意还是逢场作戏的客套,他只是一直弯腰行礼,没有直接表达自己的观点。
当众人差不多都要离开时,韩国公李善长也走到了徐允恭身边。
“徐允恭,这件事你得自己拿主意。”与其他人激动的表情不同,拄着拐杖的李善长只说了这几个字。
“徐允恭谢过韩国公提醒。”这时徐允恭终于开口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善长说完,带着笑意一步步从大殿里挪了出去。他的身体虽然有些佝偻,但这丝毫不影响他那颗聪明的大脑的运作。
从徐允恭坚定的语气中,李善长已经知道了他的答案。
徐允恭的任职速度非常快,在被朱元璋留下进行一番简单的交谈后,紧接着数道圣旨就被发往了朝廷各处。
无论是户部、吏部、礼部还是中书省,在接到这封圣旨后,都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迅捷。
以至于第二天早上,当徐允恭刚刚用过早饭,各个衙门里的人就已经带着做好的手续来到了魏国公府门口等待。
能在六部里任职的,个个都是人精。
徐允恭这次不仅是皇帝陛下亲自点将,同时他还是中书省丞相的儿子,这个时候就是再不长眼的家伙,也当然不会在这方面有任何的拖延。
于是当天中午,当胡轲和朱汜两个家伙趴在诏狱牢房的铁栏杆上,眼巴巴地等着走廊那头传来放饭的声音时,却突然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人,在一群身着飞鱼服侍卫的簇拥下,朝着诏狱最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