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快些!再快些!
李显只恨自己如今身小腿短,他用尽全气在大明宫的御道上狂奔。从后宫的蓬莱殿跑到前朝的宣政殿,大概一千米。沿途遇到的守门侍卫、洒扫宦官、来往宫娥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却无人敢阻拦。因为李显还扎着儿童的总角,却身穿紫袍,后面还有个小宦官跟跑,必定显贵非常。
李显顾不得许多,他在和时间赛跑。他一定要在武媚娘之前,赶到宣政殿,阻止历史上著名的那起李治和上官仪谋划废立武后事件。他不是怕自己去晚了会让武媚娘被废,而是去晚了,自己就抢不到雪中送炭,挽救武媚娘于危难的功劳了!
是的,李显是个穿越者,他上辈子是个北漂社畜,也叫李显。如今穿越到了武则天和李治的第三个儿子,未来的唐中宗李显身上。才穿过来不到十天,他摸清楚状况后,一算时间,如今是唐高宗十五年十二月,麟德元年十二月,历史上著名的废后事件就在这个月。他仗着李显如今才九岁,天天没事找事赖在武媚娘附近,就为了赶上宫人向武媚娘汇报此事,然后立刻跑到李治那里表演一番,以在武媚娘心中搏几个印象分。
一路跑到宣政殿前,终于有侍卫敢阻拦。守在殿外的宦官王谨识得李显,急忙喝退侍卫,迎了上来。
“殿下怎么到前朝来了,可是来觐见陛下?”王谨看李显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帮他抚背顺了顺气。
“公公,孤奉旨来见圣人,事情紧急,无须通传,速速引路。”李显说起谎来理直气壮。
王谨琢磨着今天这宣政殿的风吹得不对,先是李治在殿内发了好大的火,急召上官仪入见。如今这周王殿下又急匆匆赶来,也没听到有旨意宣周王啊?他还在犹疑。
李显可不管那么多,一个闪身,晃过他就朝殿内跑。王谨想拦又来不及,想追又不敢追。只得跟在李显身后。
还没进殿门,二人就听到李治的怒气冲冲的声音:“皇后失德!宦官王伏盛密告,皇后与道士郭行真在后宫行“厌胜”之术。又专恣骄矜,作威作福!朕每有所为,动辄钳制,以致朝堂上宵小横行,目无国尊。”
李显向殿内望去,只见李治坐在御座上,上官仪正伏在殿内的桌案上,一边听着李治抱怨,一边奋笔疾书。
就是现在了!李显冲进殿内,直接跑向正全神贯注拟诏的上官仪,一把抢过他桌案上的诏书。只见上面写着:皇后武氏,屡负朕恩,恣意威福,性非和顺,把持百司,养奸惜佞,违旨妄为……
李显拿起诏书,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的李治大喊:“圣人要废了阿娘吗?”
李治从御座上站起,又惊又怒:“放肆,你怎敢擅入前朝!”
“我闯殿是为了阿娘。阿娘终日勤劳,从无过错,为何要废。”李显一边说一边把诏书拼命往怀里塞,生怕被旁边虎视眈眈的上官仪抢走。
“朝政大事,你一黄口小儿也敢妄言!速速退下!”李治走下丹墀,一招手,殿内的侍卫就要去捉李显。
李显见武媚娘还没到,心想无论如何要再拖延时间,不然如何让武媚娘看到自己为她拼命抗争的英姿?他见桌案上还摆着玺匣,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掀了盖子,拿起里面的御玺,高高举起,作势要摔。
“都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把这东西摔了!”他激动的冲李治喊道:“若要废阿娘,先杀了我,用我的血来做印泥吧!”李显觉得今天自己这是蔺相如附体了,怎么明明在演戏,还觉得越来越大义凛然了呢。
众侍卫见李显如此,也不敢近前,只是望向御座前的李治。
李治气的脸色铁青,“你和你阿娘一样,大胆!无礼!放肆!”李治看向侍卫,冷冷说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众侍卫围了上来,李显刚准备来个秦王绕柱走,只见从蓬莱殿来的太监、宫娥呼啦啦地在宣政殿外站成一片,武媚娘越过众人,走进殿内,一声:“谁敢动他!”原本乱哄哄的大殿,一下鸦雀无声。
李显调动起十二分的情绪扑到武媚娘怀里,把怀里诏书掏出来递给她,眼泪汪汪,无限委屈道:“阿娘!”谢天谢地,你终于在我最高光的时候赶到了。
武媚娘拿起诏书粗读一遍,心中已有数。她让跟来的韦尚宫照顾李显。径自拿着诏书,走到呆若木鸡的李治面前,直视他道:“这是何物?”
李治只是沉默不语。
武媚娘压住自己快要抑出的怒火,沉了一口气,顿时泪水在眼眶中旋转:“媚娘不知何负于陛下,今陛下竟起废黜之念,绝夫妻情爱。显庆五年,陛下风疾发作,我榻前侍奉,衣不解带,悉心照料,不敢离开半步,又协理内政邦交,小心谨慎,不敢稍有懈怠,如今陛下龙体康健,朝堂国事井然。请陛下扪心自问,媚娘于国于家,何负于陛下?”
李治面露惭色。武媚娘十分清楚李治的性格,知道他今日种种行为,多是一时激愤,远没到夫妻恩断义绝的地位。她挽起李治的胳膊,柔声道:“媚娘知道,陛下胸怀九州万方,纵有不满,又怎会与我一女子斤斤计较。今日之事,必定是奸人从中离间。此人意图分离帝后,毁我社稷,居心叵测,实在可恨,当千刀万剐!”
上官仪眼见情况不对,想要趁殿内众人注意力都在李治和武媚娘身上,偷偷溜走。都快到殿门了,却被跟着李显一起进来的王谨拦住,王谨阴恻恻的笑看上官仪,故意高声喊道:“上官宰相意欲何往啊?”
这一嗓子让上官仪一下变成全场焦点,李治和武媚娘一起望向他。武媚娘紧紧挽着李治不放,无声施压,李治无奈,把愧疚融进了慌乱的话语之中,说出了那句千古名言:“唉!我初无此心,皆上官仪教我。”
上官仪听到李治如此推脱,全无人君之相,如丧考妣,嗫喏了半天,终是做不到李治那么不要脸,冒出一句:“臣百口莫辩。”
怀里还抱着御玺的穿越者李显,旁观了整个过程,忍不住在内心吐槽:真是一场好戏啊……
大殿角落里,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宦官一直叉手侍立,见此情景,偷偷溜出大殿,小跑到后面的值房里。如今十二月,房内还烧着个火盆。宦官王伏盛作为此次事件的直接导火索,一直在此焦急的等候信息。
“干爹,皇后赶到,圣人不忍,将废后之事都推给上官宰相。如今皇后要问罪宰相。”小宦官眼含热泪,向王伏盛噗通跪下:“废后已不可为,我们败了……”
王伏盛怔在原地,此时天上响过一阵雷声,隆冬的惊雷让人打心里起栗。王伏盛恨道:“好孩子,你听这雷声,都说是上天的威怒,可谁见过雷击死豺狼虎豹、毒蛇猛兽?只捡着好人打!老天爷!天子!你的公道呢?皇后殿下、梁王殿下,老奴无能……”小宦官抬头向王伏盛望去,见他已是两眼汪满了泪水。不一会儿,羽林卫就匆匆赶来将王伏盛抓捕。
当王伏胜被拖着从云集在殿外的太监和宫娥人群中穿过时,宫人们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中。他们知道,以皇后睚眦必报的性格,这废后闹剧,戏台上的已经结束,戏台下的才刚刚开始上演。
附《资治通鉴·唐纪十七》:
初,武后能屈身忍辱,奉顺上意,故上排群议而立之;及得志,专作威福,上欲有所为,动为后所制,上不胜其忿。有道士郭行真,出入禁中,尝为厌胜之术,宦者王伏胜发之。上大怒,密召西召侍郎、同东西台三品上官仪议之。仪因言:“皇后专恣,海内所不与,请废之。”上意亦以为然,即命仪草诏。
左右奔告于后,后遽诣上自诉。诏草犹在上所,上羞缩不忍,复待之如初;犹恐后怨怒,因绐之曰:“我初无此心,皆上官仪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