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如同一片片轻飘飘的雪,落入了裕州城內几座最深邃的宅院,却激起了千层浪。
城东,赵府。
作为裕州传承百年的望族,赵家的宅邸是城內最气派的建筑之一。家主赵元亨,年过五旬面白无须,常年一身儒衫,看上去像个饱读诗书的宿儒。此刻,他正捻著一串油光发亮的紫檀佛珠,静静地听著管家的稟报。
“……老爷,就是这么个情况。请柬是民政司发的,指名道姓要您三日后,去州衙参加什么民生恳谈会。”
赵元亨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地问道:“孙家、钱家、周家,也都收到了?”
“都收到了,一户都没落下。”管家恭敬地回答。
“嗯。”赵元亨淡淡地应了一声,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管家退下后,赵元亨依旧保持著那个姿势,仿佛入定了一般。但那串佛珠在他指间捻动的速度,却明显快了几分。
“恳谈会?”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吶。”
能在这乱世中,將一个大家族维持得风生水起,赵元亨的心计远比常人深沉。
几乎在接到请柬的同时,他就將这件事与城里这几日突然冒出来的那些閒言碎语联繫到了一起。
什么“练青天怒查地册”,什么“张家村绝户地”,这些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看似是百姓间的口耳相传,但在他这种老狐狸看来,背后那只推动的手,清晰可见。
“先造舆论,再请君入瓮……”赵元亨缓缓睁开眼睛,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好一手先声夺人。”
他很清楚,这次恳谈会的真正目的,绝不会是什么共商民生,八成就是衝著他们这些大户的田地来的。
那本烂了几十年的田亩鱼鳞册,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过去,州衙的官吏都是自己人,大家你好我好,相安无事。可现在,换上了一个六亲不认的练国事,还有一个手握兵权的刘承宇,这柄剑隨时都可能掉下来。
他站起身,在书房內踱了几个来回。
硬抗?肯定不行。刘承宇连官军都敢打,杀几个士绅,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服软?更不行。土地是家族的命根子,一旦开了口子,退了一步,未来就是万丈深渊。那些泥腿子,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饿狼一样扑上来,將他们撕得粉碎。
必须想个万全之策。
……
与此同时,城南的孙家,城西的钱家,城北的周家,气氛同样凝重。
孙家族长孙德茂,是个精明的商人,靠著与卫所勾结,兼併军田发的家。他接到请柬后,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的財路要被断了。
钱家族长钱万金,人如其名,是个放印子钱起家的大財主,裕州城里一半的绝户地,最后都落在了他的名下。他看著请柬,只觉得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要从他身上割肉的刀子。
而周家族长周平,是前任裕州同知的远房亲戚,为人最是囂张跋扈,平日里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是四人中民愤最大的一个。他看完请柬,直接就將那份製作精美的帖子撕了个粉碎,破口大骂起来。
但骂归骂,恐惧归恐惧。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次,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强硬对手。
当晚,一顶顶黑色的轿子,悄无声息地从各家后门抬出,最终都匯集到了最气派的赵府。
赵府书房內,烛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异常。
赵元亨、孙德茂、钱万金、周平,这四位掌控著裕州七成以上田亩和財富的土皇帝,因为同一个敌人,而坐到了一起。
“赵兄,你把我们都叫来,可是有了什么主意?”脾气最火爆的周平率先开口,一脸的焦躁,“那刘承宇摆明了是要对我们动手!依我看,没什么好谈的!咱们四家凑些银子,去南阳府,去开封府,找官府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