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绪八年,三月三十日,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银库。
冰冷的银光映照著库房內汗流浹背的库吏和肃立如山的顾仪望。八十万两白银堆叠成小山,散发著沉重的金属气息。黄老爷站在顾仪望身侧,脸上是连日操劳的疲惫,眼底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鬆弛。首期难关,总算在各方东拼西凑、变卖借贷之下,勉强闯过去了。
“顾大人,”黄老爷声音略带沙哑,递上籤押簿,“八家总商並二十三家小盐號,三月底首期银八十万两整,已如数运抵。请大人验看。”
顾仪望没有立刻接簿子。他缓步走下台阶,踱到一堆刚卸下的银锭旁,姿態从容,带著一种审视的威严。他隨意拈起一锭五十两的官银,入手掂量了一下,又用拇指指甲在边缘不甚显眼处,看似不经意地颳了一下。一道细微的、色泽略暗的划痕显露出来。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又拿起另一锭,同样颳了一下,结果类似。他连续看了几锭,手法嫻熟,动作不快,却带著一种无声的压力。
“黄尊贤啊,”顾仪望终於开口,声音不高,也听不出明显的怒气,反而带著一种长辈般的、略带责备的语重心长。他將那块有划痕的银锭托在掌心,递到黄老爷面前,“你看看这个。”
黄老爷的心咯噔一下,刚松下的弦又绷紧了。他知道这成色问题瞒不过老道的盐运使,赶紧躬身道:“大人明鑑!时间仓促,各家炉房日夜赶工,火候上或偶有细微不匀,成色上……许是……许是略欠了一二分火候。但绝不敢有丝毫偷工减料之心!都是实打实的银子!”他特意强调了“细微”和“略欠”,试图將问题最小化。
顾仪望轻轻“嗯”了一声,將那锭银子放回原处,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他背著手,目光扫过那堆银山,像是在看自家的產业,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但旋即又转为一种公事公办的凝重。
“本官自然是信得过你的,也知晓尔等筹银不易,已是倾尽全力。”顾仪望嘆了口气,语气显得颇为体谅,“然而,黄会长,你要明白,这不是寻常的盐税,更不是普通的捐输!这是解往山西前线的军餉!是圣心所系,关乎国体军威!户部、兵部、內库,多少双眼睛盯著?潘都宪更是亲临坐镇,等著这银子给皇上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了一些,直视黄老爷:“这银子成色,若在平时,些许火候不匀,本官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可如今,是战时!是军需!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若解到京城,被户部银库的人验出成色不足,轻则斥责本官办事不力,重则……恐有宵小借题发挥,说你扬州盐商心存欺罔,剋扣军餉!这罪名,你我担待得起吗?届时,潘都宪震怒,严阁老面上无光,你我又该如何自处?”
这番话,句句在理,字字诛心!將“成色不足”这件可大可小的事,直接拔高到了“欺君罔上”、“貽误军机”的政治高度。黄老爷听得冷汗涔涔,他知道顾仪望並非危言耸听,官场上借题发挥、落井下石的事情太多了。八十万两都交了,若因这点“瑕疵”前功尽弃,甚至引来滔天大祸,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大人……大人教训的是!是小的疏忽,虑事不周!”黄老爷连忙告罪,姿態放得极低,“那……依大人之见,此事该如何补救?”
顾仪望等的就是这句话。他面色稍霽,捋了捋頜下短须,沉吟道:“朝廷自有章程。成色不足,便需补足火耗,这也是为了確保入库银两足色足纹,堵住悠悠眾口,保全你我,更是保全扬州盐商的名声。”他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按例,加二成火耗,补足成色,方为稳妥。”
“二成?!”黄老爷的声音带著绝望的颤抖。八十万两的二成,就是十六万两!这简直是雪上加霜!他感觉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站不稳。
顾仪望將黄老爷的失態尽收眼底。他当然知道十六万两对此刻的盐商意味著什么。但他更清楚,后面那三百二十万两才是真正的大头。他不能现在就把羊薅死。
就在黄老爷几乎要跪下哀求时,顾仪望话锋一转,带著一种“体恤下情”的宽厚:“不过……”他嘆了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念在尔等此次筹银確实呕心沥血,倾尽所有,且后续还有大额款项需按时缴纳,本官亦非不近人情之人。”
他缓缓收回了其中一根手指,只留下一根:“这样吧,本官担些干係,这火耗……就只加一成!八十万两,再补八万两火耗银即可。黄会长,这已是本官所能斡旋的最大让步了!若再不足,本官实在无法向潘都宪和朝廷交代!届时,只能如实具文上报,请潘大人和户部定夺了。”
顾仪望的语气斩钉截铁,將“一成”设定为最后的底线,並將“如实上报”的后果再次点明。他给了压力,也给了看似巨大的“让步”,同时强调了后续款项的压力,暗示黄老爷:现在逼死你,后面我拿什么?
黄老爷剧烈起伏的胸膛稍稍平復了一些。一成,八万两。虽然依旧是剜心之痛,但比起二成的十六万两,已经是地狱和人间的区別。他听懂了顾仪望话里的“体恤”和潜台词。这八万两,是买平安的钱,也是保住后面筹款能力的“门票”。只要盐引还在,专营权还在,总还有榨出油水的可能。若真被扣上“剋扣军餉”的帽子,那才是万劫不復。
巨大的屈辱感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交织在一起。黄老爷看著顾仪望那张看似“宽厚”实则冷酷的脸,明白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他深深地、艰难地弯下腰,声音嘶哑而疲惫,带著彻底的认命:
“大人……体恤商艰,高抬贵手,小的……感激不尽!八万两火耗银……三日之內……定当如数补足,与这八十万两……一併……足色入库!”
“嗯。”顾仪望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掌控一切的笑容,“黄会长深明大义,办事稳妥,本官是放心的。去吧,儘快筹措,莫要再出紕漏。”他挥了挥手,姿態重新恢復了从容。
黄老爷再次深深一揖,转身离去。脚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走出库房,外面依旧是三月的暖阳,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八十万两首期刚耗尽扬州盐商最后一滴血,这凭空又压下来的八万两火耗,如同最后一道催命符,提醒著他:这仅仅是开始,是漫长盘剥道路上的一道开胃菜。他仿佛已经听到无数中小盐商在绝望中破產的哀嚎,以及那些大盐商为了自保而更加残酷地挤压同行的声音。
而库房內,顾仪望看著黄老爷佝僂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堆积如山的白银,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他既立了威,拿到了额外的“火耗”收益,又没有彻底逼垮盐商,保证了后续那三百二十万两的“细水长流”。这才是为官之道。至於盐商的死活?只要还能挤出钱来,就不算死透。他转身,对库吏淡淡吩咐:“仔细清点,登记造册,成色……按入库標准重新熔验。”冰冷的声音在银光闪烁的库房里迴荡。
同日,京城,朝会。
经过五日的酝酿,绍绪帝认为积累的弹劾太子的摺子已经足够了。前一日,在御书房他已经暗示严泰,明日朝会可以试探性提议罢黜太子了。赵汝良不敢为马前卒,便让礼部右侍郎陶引之打头阵。陶引之暗暗叫苦,但是又不得不为。在朝会议完兵部、户部、工部事,快临近结束时,陶引之在严泰和赵汝良眼神的逼迫下,不得以出列。
“陛下,微臣陶引之启奏。”陶引之的出列,引来了奉天门大殿中所有大员的瞩目,所有人都知道,该来的终於来了。
“讲!”
“臣闻,天地纲常莫以忠孝为大,万物运行莫以礼法为重。先有东宫为庶人母服斩衰丧失轨,后有太子与內宫人暗私勾通失度。微臣祈陛下察太子可否为副贰国本之事!”
陶引之一口气把严泰要求他说的,都说了出来,然后便如死人一般。奉天门大殿內,一片死寂。
“父皇!”太子出班,“儿臣有奏。儿臣去岁初六日,未与永寿宫人茂林往来。此乃奸人构陷。望父皇察之。”
“你未与茂林往来?司礼监有记档,这茂林曾去过东宫。”绍绪帝道。
“茂林或曾到过东宫,可儿臣未曾见到他。”太子继续辩驳。
绍绪帝沉下脸,自己作为皇帝,和自己儿子辩驳实在有失身份,於是他示意严泰说话。严泰视而不见,用眼神暗示刑部左侍郎李度说话。
李度硬著头皮出列道:“陛下,茂林审讯供词乃微臣经手,其言之凿凿曾见太子,因端午日太子微恙,从韩氏令前往东宫。另有司礼监口供为证。”
刘玄祈一脸愤懣,“父皇!初六日,儿臣根本不在东宫!如何能何茂林相见?此乃茂林构陷之言!亦是司礼监构陷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