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天让陈小军守著车,他记得刚才路过不远处好像有个修自行车的摊子,也许能借到工具或者买到点密封垫片。
修车摊就在一条窄巷口,摊主是个老师傅,正叮叮噹噹地敲打著什么。
刘光天用儘量清晰的普通话比划著名说明来意。老师傅听懂了,从一堆旧零件里翻了翻,还真找出个差不多能用的铜垫片。“两毫子。”(两毛钱)
刘光天付了钱,道了谢,正要转身离开,旁边一个蹲著看修车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说的是带著浓重粤语口音、但能听懂的普通话:
“同志,北方来的?听口音像。”
刘光天转头看去。那人大概四十出头,穿著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但脚下是一双擦得鋥亮的皮鞋,头髮梳得整齐,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带著一种走南闯北的世故和精明。
他手里夹著一支没点的香菸,正打量著自己。
“是,北京来的,出差。”刘光天点点头,语气平和。
“开车来的?解放牌?”中年人看了一眼巷子口外停著的卡车,上面还有北京的牌照。
“对。”
“跑长途,辛苦。”中年人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很自然地从兜里掏出火柴,点上烟,吸了一口,“我这人好交朋友,看兄弟你面善。怎么称呼?”
“姓刘。”刘光天谨慎地回答,没报全名。
“我姓罗,罗炳生。”中年人笑了笑,吐出一口烟,“刘同志这是车坏了?”
“小毛病,换个垫片就好。”
“哦。这老解放,皮实,就是小毛病多点。我以前也摆弄过车。”罗炳生似乎很健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一点声音,“刘同志从首都来,是公干?採购?”
刘光天心中警觉,面上不动声色:“嗯,厂里的任务。”
“理解,理解。”罗炳生点点头,眼神往巷子两头瞟了瞟,声音更低了:
“刘同志,难得来一趟南边,有没有……带点特別的『任务』?或者,自己有没有想带点『特別』的东西回去?”他说话时,手指在烟杆上轻轻敲了敲,意有所指。
刘光天心里猛地一跳。
他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私下交易,倒卖物资。
这在广州或许不算太稀奇,但他绝不能沾。
“没有,就是公事。”他回答得乾脆,语气也冷了一分。
罗炳生察言观色,立刻哈哈一笑,摆摆手:
“刘同志別误会,我就是隨口一问,没別的意思。一看你就是正经人。”
他话锋一转,“其实吧,我看刘兄弟你人稳重,是个能做事的。”
“这年头,光靠死工资,难啊。南边机会多,尤其……再往南一点。”
刘光天的心又是一动。再往南一点?
他故意露出一点疑惑:“再往南?那不是……边境了?”
罗炳生左右看看,修车老师傅正专心对付手里的活计。
他把刘光天往巷子里面稍微拉了拉,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刘兄弟,我看你是个实在人,跟你说点实在的。”
“这边,广州,已经算活络了。但真正不一样的,是河对岸。”
“河对岸?”刘光天配合地露出好奇。
“对,香——江。”罗炳生几乎是气声说出这两个字,然后紧紧盯著刘光天的反应。
刘光天脸上適当地露出惊讶、困惑,还有一丝本能的警惕:
“香江?那不是……资本主义地方吗?听说乱得很。”
“乱?嘿嘿。”罗炳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意味,像是讥誚,又像是羡慕:
“是跟咱们这边不一样。但乱有乱的好处。”
“那边,钱能通天。只要你肯拼,肯动脑子,机会多得是。”
“能有什么机会?咱们过去,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刘光天试探著问,语气像个被勾起好奇心但又充满疑虑的普通北方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