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槐跟著两位道长一路扫著,竹帚擦过积雪,簌簌的雪沫扬在冷风中,又被风捲走。
扫到崖边时,低头便能望见冻成一片冰蓝的海,雾凇枝椏斜挑在崖畔,整个世界仿佛都变得晶莹剔透起来。
这和王朗自然保护区又不同。
无人区是那种雄浑壮阔,使人感觉自身之渺小。
这里是无边无际,使人感觉融入其中,感觉不到自身的存在了。
当一百零八声钟声响彻,崇岳道长也加入扫雪的队伍。
不消半个时辰,观里的主要路径便清得乾净,虽然明天依旧会被重新覆盖,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明天的事,交给明天,提前担心,除了焦虑,卵用没有。
歇了片刻,几人去偏殿取了线香,从三清阁开始,依次往各殿宇上香。
这就是三清阁冬日里的常態,留守的道长们日日都围著这些琐碎活计转。
扫雪护路,是护观也是护心;殿殿上香,是敬神也是修己。
想必隔壁的法雨寺僧侣也大差不差。
其实全真道士和佛门僧侣也差不多了,不吃荤腥,不得结婚,所以有不少所谓的“正一道”和“民间散修”管全真叫做“二和尚”。
这话很不礼貌的,既瞧不起和尚,也瞧不起全真,属於一句话骂了两拨人。
但这个瞧不起那个看不上的那种人,自己恐怕也没什么修行可言,卖传度证卖的飞起,一张好几万,赚的盆满钵满,奔驰宝马换著坐。
姜槐处於鄙视链的最底层,自然没有瞧不起谁的资格,人家能带他玩就不错了。
余下的时间,他也算是深度体验了一把有证道士的生活。
做做早晚课,准备一日三餐,或是整理柴房、翻看菜窖,除此之外,还要打坐修行,时间安排的满满当当。
一天之中顶多剩下一到两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这还包含拉屎撒尿。
这都算清閒时节的了,要是平时,值守的道士还得回应游客的问询。
虽说他们和景点的工作人员不是一个系统,没有接待的工作任务,但同一个屋檐下,肯定无法完全避免的。
若游客凑上前问观里的典故、上香的规矩,或是去哪里怎么走,道长们便会答上几句,点到即止,不会多言。
遇上诚心祈福的香客,也会指点一二上香、叩拜的礼数。
要是游客大声喧譁、乱碰供器,道长们也会出声制止。
更扯淡的是,有些家长心太大,只顾著拍照,把孩子弄丟了。
道长们还得漫山遍野找小孩。
当然了,这些都不白干,作为景区“npc”,景区也会补贴一些钱给道观,不多,仅够覆盖道观的基础开销——买柴、购香烛、添补殿宇小修的建材等。
除了这些,当地的道协也会补一些津贴,再然后就是香客的隨缘打赏了。
总之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贫道二字是真的不加一点水份,手头还没玄元观师徒俩宽裕。
姜槐刚开始也思考过这个问题,玄元观一没津贴,二没补贴,怎么日子过得比正规军还舒坦些?
这一天下来之后,他得出一个结论——
他和师父只是把別人用来做功课的时间拿去干白事去了!
看来民营除了旱涝不保收之外,也挺好的。
最有意思的是,这些道长们还得排练乐器,科仪法事、早晚功课都要用到。
大抵都是些鐺、鑔、木鱼、引磬、钟鼓这种节奏型乐器,这种好学,稍微练练就行了。
进阶的也会学笛子、笙等复杂一点的乐器。
那三位全真道长可能是原本就从网络上刷到过姜槐,也可能是昨晚才从玄清道长那边听来的,竟然知晓姜槐会弹琴。
尤其是崇岳道长,他以前学过笛子,现在改学洞簫,一心念著来个琴簫合奏,却从未得愿。
此刻好不容易逮到姜槐,岂能轻易放过?
三清阁没古琴,但是法雨寺有啊!
其实也不能算是法雨寺的,而是景区弄的一个针对游客的“修道场”,听音乐、练瑜伽、辟穀……
现在很流行的。
姜槐正好也许久没摸过古琴了,也跟著一起去,也想顺带借充电器。
白天他找道长们借,结果手机不是一个型號,小米的,对不上。
没想到法雨寺的三位僧人虽然也是苹果的,但款式有点老了,充电器同样用不了。
这给姜槐鬱闷的够呛,敢情他成了这一亩三分地最有钱的主了。
也算是没给师父他老人家丟脸。
当晚,崇岳道长的屋里便响起一曲琴簫合奏版的《梅花三弄》
说实话,不好听。
不是曲子不好听,也不是姜槐许久没练琴掉链子,而是崇岳道长技术没到家,吹的呜呜咽咽的,却始终跟不上趟,几次三番之后,只能让姜槐再给他一点时间。
姜槐自然不著急,约著明天撞钟带上他,便抱琴回了自己屋。
炉子上煮著粥,粥香漫在屋角。
等待的功夫,姜槐拾过琴来,指尖无意识落弦,不是什么规整曲调,只隨心意漫弹。
音声疏疏落落,混著窗外冷冽寒意,时而轻捻,如粥泡轻破,时而重拨,宛如早上的钟声。
没有定谱,也无拘束。
人在笔架山,思绪却在千里之遥的夫子庙,又回到了那首《屁》上。
最后,这没来由的思绪真的像“屁”一样,隨著寒风转瞬即逝,脑海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有。
隔壁,只亮著一丝微弱的光。
三位道长盘坐在床,道袍覆著膝头,就著那点光,指尖掐诀,气息匀长,正在修行。
屋角炭盆温著,细弱的火星跳著,暖意在窄屋里蔓延,和那缕无意识的琴音缠在一起。
三人紧抿的嘴角忽然同时勾起一抹笑容。
他们都在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