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浴室的水声停了。
唐七叶擦著头髮走出来,他换上睡衣,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斜倚著靠在了床头。
镜流已经躺下了,背对著他这边,似乎是睡著了。
但唐七叶知道她还没睡。
他伸出手指去,轻轻撩开她披散在枕上的黑髮,露出白皙的脖颈。
然后他的手落在镜流的肩头,顺著髮丝缓缓抚下,动作很轻。
镜流的身体微微地动了一下。
她翻过身来面向他,眼睛却还闭著,但嘴角已经牵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她很自然地便挪动身体,依偎进他身侧,將额头抵著他腰际,將一只手搭在他腿上。
將近十八年了。
虽说镜流早已失去了作为长生种的力量与特质,彻底与这个世界相融化为了凡人,但时光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依然很浅。
容顏几乎没什么变化,皮肤白皙紧致,只是眼神更柔和了,气质也更沉静了。
那头曾经惊艷夺目的银白加蓝长发,在平稳的生活里再次长回黑髮,没再去染。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该回到日常了。
女儿早柚的內心也已足够强大了。
如今这头乌髮如瀑,保养的很好,衬得她肤色愈白,在夜灯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唐七叶低头看著她依偎的模样,轻声笑了笑。
“怎么了?”
他的手指继续抚弄著她的头髮,从髮根到发尾,一遍又一遍。
“还在吃女儿的醋呢?”
镜流闻言並没有睁眼,只是在他身侧蹭了蹭,鼻间发出一个的带著模糊鼻音的“嗯”,像是应答,又像是单纯的舒服喟嘆。
过了几秒,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闷。
“没有。”
她顿了顿。
“就是晚上那会儿看到她和你坐在一起的那瞬间,想到了以前。”
唐七叶的手顿了顿,隨即又继续著抚弄的动作,力道更轻柔了些。
他低头看她,眼里还是带著笑意和一丝探究。
“嗯?这是年纪变大了,开始喜欢回忆过去了吗,镜流老师?”
镜流这次终於睁开眼,红瞳在昏黄的床头灯下像浸了水的宝石,清清亮亮的。
她抬起那只搭在他腿上的手,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他的腰侧。
“少贫。”
她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眼里有光在流动。
“就是看到女儿的样子恍惚了一下。”
她重新闭上眼,脸又往他身侧贴了贴,声音低了些。
“喂,那你呢,那你还记得我们最初相遇的日子吗?”
唐七叶的嘴角扬得更高了。
他当然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那些记忆,隨著年月流逝,非但没有褪色,反而被时光打磨得越发温润,成为他生命里最宝贵的底片。
“记得啊,怎么不记得。”
他的声音也放轻了,带著回忆特有的感慨。
“第一次在那个便利店里见面的时候,就差点被你拿剑把我给砍了。大半夜的,一身血,还是白髮红瞳,手里还握著柄剑,站在那里跟个不知道从哪个片场跑出来的女演员似的。”
镜流的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只是听著。
“后来把你藏起来,日常的相处中,”
唐七叶继续道,手指无意识地將绕著她一缕头髮。
“你还装小白,装著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亏我还那么耐心,一点一点教你各种的生活常识,生怕你在这个世界適应不了,活不下去。”
他低下头,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带著点戏謔。
“结果呢?全是为了试探我,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个好人,对你有没有歪心思。是不是,镜流老师?那时候你心里指不定怎么看我呢。”
镜流闻言,终於低低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搔在唐七叶心尖上。
她没否认,反而揽在他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些,將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当时如果你真的有其他心思,”
她的声音很平静,虽然已经柔和了太多,但底子里的某种东西仍在。
“我早一剑斩了你了。”
唐七叶配合地缩了缩脖子,做出害怕的样子。
“哎哟,我好怕怕哦。”
隨即又笑起来,胸膛微微震动。
“可你终究还是没斩了我嘛,不仅没斩,还留了下来。所以啊——”
他拖长了语调,有些得意洋洋。
“还不是你心甘情愿地被我骗?”
镜流没反驳,只是將脸埋在他睡衣里,更深地吸了口气,仿佛要將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全部攫取。
半晌,她才闷闷地说:
“是你太会骗了,所以你才是小骗子。”
这话听著像抱怨,实则满是认命般的纵容。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交织。
夜灯的光晕將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融成一片模糊的温暖。
过了一会儿,正当唐七叶想问些什么的时候,镜流却忽然转了话题。
“再过几天就是早柚十六岁的生日了。”
她的声音又恢復了平时里的平稳。
“我想著,就趁著这个机会,让爸妈搬到咱们这边一起住吧。即墨那边的老房子是有感情,但毕竟他们现在的年纪大了,和我们在一起,也方便照顾他们。”
唐七叶点点头,手指依旧缠绕著她的髮丝。
“嗯,这想法倒是挺好的。咱妈那边倒是还好,但是咱爸那老顽固会同意吗?那房子他住了快一辈子了,怕是捨不得。我早就和他们提过,但咱家那老头儿总捨不得那些老邻居和老房子。”
“所以才要借早柚生日的机会。”
镜流继续说道。
“这次借著早柚生日,咱们全家团聚,再劝劝,应该能成。这边房间够,一楼那间朝阳的房间又一直给他们留著,採光好,也安静。”
她睁开眼睛,仰头看向唐七叶。
“女儿肯定也高兴。”
镜流补充道,“她嘴上不说,其实挺黏爷爷奶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