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陵州城外三十里,北凉大营。
晨雾还未散尽,校场上已是尘烟滚滚。三千神机营士卒分作三列,燧发枪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泽。褚禄山披甲立於將台,手中令旗挥下。
“第一列,预备——放!”
砰!砰!砰!
爆鸣声连成一片,白烟瀰漫。百步外的木靶上,弹孔密集地集中在心口区域。第二列紧接著上前,装填、瞄准、击发,动作整齐划一。然后是第三列。
三轮齐射,不过二十息。
褚禄山眯眼看了看靶子,又看了看日晷,脸上终於露出满意的神色:“装填速度比上月快了四息。但还不够!葫芦口之战,北莽骑兵冲至百步只需十五息!你们要练到十二息內完成三轮齐射!”
“是!”三千士卒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这是神机营战后的第七次大规模整训。自正月末徐凤年接手北凉军务以来,这支在葫芦口大放异彩的火器部队就进入了严苛的训练周期。徐梓安在病榻上口述、徐渭熊整理的《葫芦口战事辑要》成了每个百夫长必读的兵书,其中关於火器运用的十七个要点被反覆研习。
“记住!”褚禄山走下將台,在队列前缓步踱过,“你们手里的不是烧火棍,是能在一百五十步外取人性命的杀器!但杀器要用得好,靠的是脑子!”
他停在一个年轻士卒面前,指著对方燧发枪的扳机护圈:“这里的火药残渣没清乾净。战场上,这可能导致哑火。而一次哑火,可能害死你,害死你身边的兄弟,甚至害死整条防线!”
年轻士卒脸色煞白,连忙清理。
“全体注意!”褚禄山重新走上將台,“今日加练一个时辰!我要看到每个人都能在奔跑后十息內完成装填瞄准,能在夜间凭星光判断百步距离!”
训练继续,枪声如爆豆。
同一时刻,大营西侧的铁浮屠驻地。
这里的气氛截然不同。没有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只有金属摩擦的沉闷声响,和偶尔响起的战马嘶鸣。一万铁浮屠精锐正在休整,但休整不等於鬆懈。
徐龙象赤著上身,站在锻炉前。他手中握著一柄重锤,正对著砧上一块烧红的铁甲片反覆锻打。汗水顺著他賁张的肌肉淌下,滴在烧红的铁片上,嗤嗤作响。
“將军,”一名老工匠捧著新製成的甲片上前,“按您的要求,用了三层复合锻法。外层精铁,中层熟铜,內层软钢。试过了,三十步內硬弓直射不穿,刀劈只留浅痕。”
徐龙象接过甲片,掂了掂分量,又抽出腰间佩刀,全力劈下。
鐺!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甲片上留下一道白痕,深不足半分。而刀锋竟崩出一个小缺口。
“好!”徐龙象眼中闪过亮光,“重量增加多少?”
“比旧甲重了八斤。”老工匠答道,“但防护力提升至少五成。若是给战马也披上这种复合甲,衝锋时的防御...”
“马匹承重如何?”
“试过了,咱们北凉战马底子好,披双层复合甲不影响衝锋速度,只是持久力会下降两成。所以建议只在决战时使用。”
徐龙象点点头,將甲片递给身后的亲卫:“送去给陈將军过目。若他同意,就先试製一百套。”
“是!”
亲卫离去后,徐龙象走到营房外的空地。那里,三百铁浮屠正在练习衝锋阵型。人马俱披重甲,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每踏一步,大地都微微震颤。
但徐龙象皱起了眉。
“停!”
三百骑应声勒马。为首的都尉策马上前:“將军?”
“阵型太密。”徐龙象指著队列,“你们还当是以前冲步兵方阵?葫芦口怎么打的?铁浮屠要的是凿穿力,不是覆盖面!散开!前后左右各留一马身距离!衝起来要像一把锥子,不是一堵墙!”
都尉恍然大悟,连忙重新整队。
徐龙象看著重新调整的阵型,脑中浮现的是大哥病榻上断续说过的话:“铁浮屠...要用在刀刃上...冲阵时...前锐后宽...像箭矢...”
他握紧了拳头。
大哥撑著重病之躯谋划了那场决战,现在该他来把这份心血打磨得更锋利。
二月初五,听潮亭暖阁。
徐梓安难得清醒了一个时辰。他靠在软枕上,听著徐凤年匯报这几日的军务。
“神机营的装填速度已提升到十二息三轮,夜间射击训练也在进行。铁浮屠的新甲试製了一百套,陈將军说防护力確实大增,但马匹负担重,只能用作决战装备。”徐凤年一边说,一边观察兄长的脸色。
徐梓安静静听著,偶尔咳嗽几声。等弟弟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不够。”
“大哥?”
“神机营不能只练站著打靶。”徐梓安声音虚弱,但每个字都清晰,“要练行进间射击,练在骑兵衝锋时保持阵型,练在雨雪天气如何保持火药乾燥...真实的战场,比校场复杂百倍。”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至於铁浮屠...新甲是好,但要想办法减重。让天工坊试试空心夹层的设计,或者...在关节处用皮质替代...总之,不能以牺牲机动性换取防护。”
徐凤年连忙记下。
“还有...”徐梓安看向窗外,那里可以看到听潮亭顶楼的飞檐,“要练配合。神机营的火力覆盖,铁浮屠的突击凿穿,龙骑、火骑的侧翼包抄...这些兵种不能各练各的。找个时间,搞一次联合操演。规模不用大,但要真打实练。”
“我这就去安排。”徐凤年起身。
“凤年。”
徐凤年回头。
徐梓安看著他,眼中是兄长独有的温和与期许:“这些事本该我来做...辛苦你了。”
徐凤年鼻子一酸,强笑道:“大哥说的什么话。你好好养病,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他退出暖阁,轻轻带上门。门外,裴南苇端著药碗等候,见他出来,轻声问:“说完了?”
“嗯。”徐凤年点头,“大哥精神还好,说了不少练兵的要领。”
裴南苇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推门进去。
暖阁內,徐梓安正望著天花板出神。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见是裴南苇,勉强笑了笑。
“该喝药了。”裴南苇在榻边坐下,舀起一勺药汤,吹了吹,送到他唇边。
徐梓安顺从地喝下,苦得皱了皱眉。
“今天加了黄连?”他问。
“常先生说你要清心火。”裴南苇又舀起一勺,“忍著点。”
一勺一勺,一碗药见了底。裴南苇拿出帕子替他擦嘴,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南苇,”徐梓安忽然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裴南苇手一顿,继续擦著,没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徐梓安闭上眼睛,“怨我不肯娶你,怨我...糟蹋自己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