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二,陵州,微雨。
春雨细如牛毛,將陵州城笼罩在一层薄纱似的雾气里。街巷两侧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得几乎透明。有孩童穿著蓑衣在雨中追逐,踩得青石板上的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但这份春日的閒適,並未蔓延到北凉王府。
听潮亭议事厅內,气氛凝重如铁。长案上摊开著一幅巨大的南疆舆图,从西楚江南五州一直延伸到南詔十万大山、东越海滨。徐凤年、陈芝豹、褚禄山、寧峨眉等將领围案而立,徐渭熊和裴南苇坐在一侧,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地图上的几个红圈標记处。
“南詔王室与东越的联姻,基本可以確定了。”徐渭熊放下手中密报,声音平静,“南詔二公主慕容珏,年十七,下月初三启程赴东越,与东越太子完婚。送亲队伍走灕江水路,经苍梧、桂平,入东越海境。”
她顿了顿,手指点在舆图上灕江的一段:“这里是西楚与南詔的边境,江面狭窄,两岸山高林密。若在此处『演习』...”
“不妥。”陈芝豹摇头,“离南詔送亲队伍太近,容易被解读为挑衅甚至截杀。一旦引发衝突,西楚首当其衝。”
“那这里呢?”褚禄山指著更南边的一处开阔地,“南詔境內的『野象谷』,地势平坦,適合骑兵展开。关键是——这里离东越边境只有五十里,动静大些,两边都能听见。”
徐凤年俯身细看,手指在野象谷周围画了个圈:“此地確属南詔,但南詔对此地控制薄弱,多是土司自治。我们以『追剿流窜马匪』为由进入,南詔朝廷也说不出什么。”
“但要確保速战速决。”寧峨眉沉声道,“不能演变成边境衝突。”
“所以需要一支精兵。”徐凤年直起身,环视眾人,“既要展示战力,又要控制规模。我的想法是——神机营一千,铁浮屠五百,龙骑一千。两千五百人,足够製造声势,又不至於让南詔认为我们要开战。”
陈芝豹沉吟片刻:“谁带队?”
“我亲自去。”徐凤年话音一落,眾人皆惊。
“世子不可!”褚禄山急道,“南疆形势复杂,若有个闪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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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形势复杂,才需要我去。”徐凤年目光坚定,“这次不是真打仗,是示威。示威的关键在於『示』——要让南詔东越看清楚,北凉的世子亲自带兵,说明我们有隨时介入南疆的决心。这个信號,比派个將军去要强十倍。”
徐渭熊看著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她想起多年前,弟弟也是这样,一次次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徐家的男儿,骨子里都有这种“该我上时绝不退”的担当。
“需要多少人护卫?”她问。
“青鸟带一百亲卫隨行。再多,就显怯了。”徐凤年转向陈芝豹,“陈將军,北境就拜託你了。我走后,你代我执掌全军,务必確保万无一失。”
陈芝豹抱拳:“世子放心。”
“褚將军,神机营的一千精锐你来挑,要最好的枪,最好的炮,弹药带足。”
“是!”
“寧將军,龙骑的一千人选你定,要机动力最强的。”
“遵命!”
徐凤年又看向徐龙象:“二哥,铁浮屠的五百骑交给你。记住,这次不要真冲阵,但要衝得『像』——声势要大,地动山摇那种。”
徐龙象咧嘴一笑,眼中燃起战意:“明白!”
安排妥当,眾人领命而去。议事厅里只剩徐凤年、徐渭熊和裴南苇。
“姐,裴姐姐,”徐凤年走到窗边,望著雨中朦朧的听潮亭,“我走之后,大哥那边...”
“有我和南苇在,你放心。”徐渭熊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倒是你,南疆湿热多瘴,此去千里,务必小心。示威归示威,別真把自己搭进去。”
裴南苇也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太医署配的避瘴丹,每日一丸。还有这瓶金疮药,南詔林中毒虫多,被咬了立刻敷上。”
徐凤年接过,郑重收好:“谢谢裴姐姐。”
“凤年,”裴南苇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平安回来。”
“一定。”
二月二十五,晨,北凉军营。
两千五百精锐集结完毕。神机营的燧发枪在晨光中泛著冷光,炮车上的神机大炮盖著油布;铁浮屠人披重甲、马覆铁衣,肃立如钢铁雕塑;龙骑兵轻甲弯刀,战马喷著白气。
徐凤年一身玄甲,策马阵前。青鸟率一百亲卫紧隨其后,人人背弓佩刀,眼神锐利。
“出发!”
没有壮行的鼓乐,没有送別的酒宴。两千五百骑如一道黑色洪流,悄无声息地涌出营门,向南而去。
马蹄踏碎春泥,溅起细密的泥点。徐凤年回头望了一眼陵州城的方向——听潮亭在晨雾中只余模糊轮廓。他摸了摸怀中的羊脂玉佩,调转马头。
这一去,不只是示威,更是他要向大哥、向天下证明:徐凤年,担得起北凉未来的重量。
三月初一,南詔野象谷。
野象谷名不虚传。这是一片夹在两列山脉之间的开阔地,南北长约十里,东西宽三里。谷底是厚厚的象草,能没过马腿。此时正是早春,野象草刚抽新芽,远望如一块巨大的绿毯。
徐凤年驻马谷口高坡,用千里镜观察地形。
“此地確实適合骑兵展开。”青鸟在他身侧,指著谷地,“但也要小心埋伏。两侧山林茂密,藏个几千人不成问题。”
“所以我们不能进谷太深。”徐凤年收起千里镜,“褚將军,神机营在谷口布阵,炮口对准谷內。寧將军,龙骑在两翼山林边缘游弋,防备埋伏。二哥,铁浮屠在我身后待命,听我號令再衝锋。”
“是!”
各部依令行动。神机营迅速在谷口构筑简易阵地,二十门神机大炮褪去油布,黑洞洞的炮口指向空旷的谷地;龙骑兵如游鱼散入两侧山林;铁浮屠在徐凤年身后列阵,重甲在阳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
徐凤年看了看日头——巳时三刻。
“放信號弹。”
嗖——砰!
一支红色响箭冲天而起,在湛蓝的天空炸开一团红烟。这是演习开始的信號,也是给可能潜伏在周围的南詔、东越探子看的——北凉军,来了。
“神机营,目標谷心,三轮齐射!”褚禄山令旗挥下。
轰!轰!轰!
炮声震天动地,二十门大炮同时怒吼。炮弹划破空气,尖啸著砸向三里外的谷心地带。爆炸声接连响起,泥土、草屑冲天而起,硝烟瀰漫。
炮击刚停,徐凤年拔出佩刀,向前一指:“铁浮屠,衝锋!”
徐龙象暴喝一声,一马当先。五百铁浮屠开始加速,重甲骑兵的衝锋如同移动的山岳,马蹄踏地,整个山谷都在震颤。他们冲入硝烟瀰漫的谷地,长矛平举,锥形阵撕裂空气,那种无可阻挡的气势,即便只是演习,也让人心惊胆战。
衝锋至谷心,徐龙象举起右拳。五百骑同时勒马,动作整齐划一,在瀰漫的硝烟中肃立如山。
两侧山林,龙骑兵开始“剿匪”。他们纵马穿梭林间,弯刀挥舞砍断树枝(模擬斩杀),弓弩手则向预设的草靶射击,箭如飞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