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陈海鬆开手,看著侯亮平气得发红的眼睛,压低声音,语气沉重:“亮平!你能不能清醒一点?!这是汉东!不是京城!高育良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他要来检查工作,名正言顺!你跟他硬顶,除了让自己更难堪,让反贪局更被动,还有什么用?!”
侯亮平喘著粗气,胸膛起伏,但陈海的话他无法反驳。他当然知道这是高育良的报復,但这种阳谋,他无力破解。难道他能去省委告状,说高育良以检查学习为名打击报復?谁会信?证据呢?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憋屈感,几乎要將他吞噬。
“回去!”陈海不再多言,拉著他朝反贪局走去,“通知所有人,开会!补笔记!”
反贪局侦查一处的大办公室里,很快瀰漫开一种诡异的气氛。平日里忙碌於分析卷宗、外出调查、提审讯问的侦查员们,此刻却都伏在案头,或抓耳挠腮,或对著电脑屏幕发呆,手里拿著崭新的笔记本和笔。
“老王,你去年那份关於『三个规定』的学习心得还在吗?借我参考参考……”
“小李,网上那个『政法干警政治理论学习心得体会范文大全』的连结发我一下!”
“这『新时代政法工作指导思想的核心要义』要写多少字啊?一千字够不够?”
抱怨声、询问声、翻找资料的声音此起彼伏。这些常年与证据和犯罪分子打交道的硬汉,此刻却被一堆空泛的理论文章和心得体会难住了,感觉比让他们去盯梢一个狡猾的嫌疑人还要头疼。
陈海和侯亮平也没有例外。陈海还好些,毕竟是一把手,平时这类表面文章多少也接触一些,此刻沉下心,还能勉强应付。侯亮平则是对著空白的笔记本,半天写不出一个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笔尖几次差点把纸戳破。
整个反贪局,因为一份突如其来的“检查通知”,陷入了某种荒诞的“学习”热潮中。真正的侦查工作,几乎陷入停滯。
而与此同时,季昌明的秘书已经將“高书记后天检查”的通知,传达给了检察院的其他各个部门。虽然通知里说重点是“领导班子和关键业务部门”,但哪个部门敢真的掉以轻心?万一高书记兴致来了,顺便看看其他科室呢?
於是,从公诉处到侦查监督处,从办公室到计財装备处,整个省检察院都悄然行动起来。翻箱倒柜找旧笔记的,上网搜范文的,互相“借鑑”心得的……虽然不像反贪局那样被明確要求“全体补课”,但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开始“完善”自己的学习记录。
检察长办公室里,季昌明在打发走陈海和侯亮平后,也无奈地嘆了口气。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崭新的、印著党徽的笔记本,拧开了钢笔。
他也得补。
虽然他贵为检察长,但在省委副书记面前,尤其是在明显带有“问罪”意味的检查面前,他也不能免俗。该做的表面文章,一点都不能少。他甚至要做得比其他人更认真、更规范,才能显示出他对上级指示的重视,也才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高育良可能针对他的怒火。
一边机械地抄写著文件上那些耳熟能详的理论条文,季昌明心里一边止不住地埋怨:侯亮平啊侯亮平,你这个“惹祸精”,有背景有衝劲是好事,但你能不能有点政治智慧?为什么非要一根筋地往高育良身上撞?你要是当初去了省纪委,在田国富手下,是不是就没这么多破事了?至少田国富能兜得住你,也能更好地把握分寸!
现在倒好,你捅了马蜂窝,拍拍屁股没事,却让我们整个检察院,上上下下都跟著你一起“补课”,迎接一场註定不会愉快的“检查”!
另一边,大楼外的花坛边,陆亦可刚刚掛断与母亲的电话,站在检察院大楼走廊略显空旷的窗边,窗外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电话里母亲吴法官的语气带著如释重负和几分歉疚,证实了调动的確是她找妹妹吴惠芬,再由吴惠芬向高育良开口的结果。
“亦可,別怪妈自作主张。你在反贪局,跟那个侯亮平查陈清泉,妈这心里……实在不踏实。高育良毕竟是你小姨夫,你查他的人,就算公事公办,以后怎么相处?而且侯亮平那个人……太能惹事了。现在有机会调去司法厅,在寧省长的地界上,安稳些。妈就你这么一个女儿……”
母亲的话语在耳边迴响,陆亦可心中五味杂陈。有对母亲过度保护的无奈,有对离开熟悉岗位的不舍,也有对未来未知的一丝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至少,不用再夹在法理与人情、职责与亲情的夹缝中左右为难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著反贪局侦查一处的办公室走去。虽然调令已下,但还有一些个人物品和工作交接需要处理。
推开办公室的门,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微微一愣。
往常这个时候,办公室应该是忙碌而紧张的,要么是外勤回来的同事在整理材料、低声討论案情,要么是內勤在打电话协调、录入信息。但此刻,办公室里却瀰漫著一种不同寻常的“学术”气息。
几乎所有在岗的同事都伏在各自的办公桌前,面前摊开著崭新的或者半旧的笔记本,手里握著笔,有的眉头紧锁对著电脑屏幕敲敲打打,有的抓耳挠腮翻找著桌上的文件袋,还有的小声互相询问:
“哎,那个『坚持党对政法工作的绝对领导』的论述,上次中心组学习是不是发过材料?”
“心得体会要手写还是可以列印?手写的话这得写多少页啊?”
“去年的笔记还能用吗?日期要不要改?”
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压抑的抱怨:“这都什么事儿啊……”“查案都没这么头疼过……”
陆亦可站在门口,有些不明所以。她走到离门口最近、平时跟她关係还不错的小王身边,低声问道:“小王,这是怎么了?大家……都在干嘛呢?”
小王抬起头,看到是陆亦可,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压低声音说:“陆处,您可回来了。您是不知道,刚接到的紧急通知,后天上午,省委高育良副书记要亲自带队来咱们检察院,检查政治理论学习的落实情况!重点是领导班子和关键业务部门——喏,咱们反贪局,首当其衝!”
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空了大半的笔记本,苦著脸:“陈局和侯局刚开完会回来传达的,要求全体人员,立刻、马上、停下其他工作,完善学习笔记和心得体会!后天的检查,不能有任何瑕疵!您看,我这正头疼呢,这些东西平时谁真仔细记啊,不都是应付差事……”
高育良要亲自来检查?后天?重点检查反贪局?
陆亦可瞬间明白了。这绝不是一次普通的、例行公事的工作检查。结合自己刚刚接到的调令,这分明就是高育良在陈清泉案后,针对反贪局,特別是针对主导调查的侯亮平,发起的一次精准而“合规”的反击!
用“检查政治学习”这种冠冕堂皇、让人无法辩驳的理由,名正言顺地打乱反贪局的工作节奏,让全体人员陷入这种毫无意义却又不得不做的文字游戏中,既是一种羞辱,也是一种警告,更是一种权力展示——你们查了我的人,让我丟了脸,我就能用合规的方式,让你们也不得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