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亦可心中瞭然，甚至有些庆幸自己在这个时候被调走了。否则，她作为侦查一处的处长，侯亮平的得力干將，恐怕也得跟其他人一样，焦头烂额地补这些“作业”，还要在检查时直面高育良那可能隱含深意的目光。

她没再多问，默默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开始收拾私人物品，几本法律专业书籍、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几盆小小的绿植、还有一些零散的文具和私人物品。

她的动作引起了旁边几位同事的注意。他们暂时从“补笔记”的苦海中抬起头，好奇地看著陆亦可將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放进一个纸箱里。

“陆处，您这是……”坐在她对面的老张疑惑地问道。

陆亦可这才想起，自己调走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告诉朝夕相处的同事们。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身，面对大家投来的目光，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跟大家说一声，我刚刚接到组织调动通知，调去省司法厅工作了。今天交接一下手头的工作，明天就去新单位报到。”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连那些正在抓耳挠腮补笔记的人都停了下来，惊讶地看著她。

隨即，各种反应接踵而来。

“司法厅？陆处，恭喜啊！”

“怎么这么突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陆处，您这……调走得太是时候了吧？”小王半是玩笑半是羡慕地说，“我们在这儿补笔记补得头都大了，您直接脱离苦海了！羡慕啊！”

这话引起了一阵低声的附和和善意的鬨笑。在眼下这种荒诞又压抑的氛围里，陆亦可的调动，仿佛成了一种令人羡慕的“解脱”。

“是啊，陆处，以后不用受这份罪了。”

“司法厅好，清閒，待遇也不错。”

“陆处，以后常回来看看啊！”

同事们纷纷说道，语气里带著真诚的祝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毕竟，谁也不想在这种明显带著“惩罚”意味的“集体补课”中煎熬。

陆亦可心中微暖，但看著大家脸上那掩盖不住的疲惫和烦躁，又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她笑了笑，对大家的祝福表示感谢，然后继续收拾东西。

等她把个人物品基本收拾妥当，装进纸箱，办公室里的同事们已经重新埋首於他们的“学习大业”中，只是气氛比刚才更加沉闷了。

看著大家忙碌的背影，陆亦可原本想提议晚上一起吃个散伙饭的念头也打消了。看这情形，估计陈海和侯亮平下了死命令，后天之前必须把笔记“完善”好，谁还有心情和时间去吃饭？

她抱著纸箱，轻轻嘆了口气，转身走向陈海的局长办公室。

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进去。陈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也摊开著一个笔记本和几份文件，眉头紧锁，手里拿著笔，显然也在进行同样的“作业”。侯亮平不在，估计回自己办公室“补课”去了，或者乾脆还在生闷气。

“陈局。”陆亦可轻声叫道。

陈海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放下了笔：“亦可啊，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差不多了。一些没完结的工作，我跟小王简单交代了一下，详细的回头您再安排。”陆亦可將纸箱放在旁边空著的椅子上。

“好，辛苦你了。”陈海点点头，看著陆亦可，眼神有些复杂。这个他一手带起来、能力出眾的女下属，如今也要离开了。虽然知道这对她或许是好事，但心里终究有些不舍。

“陈海，”陆亦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外面……大家都很忙。高书记这次检查……您……多担待些，让一让，总得让……让领导把这口气出了。”

她说得很隱晦，但意思陈海明白。这是在劝他，面对高育良的这次敲打，要忍耐，要配合，不要硬顶，让高育良的面子上过得去，或许事情就能过去。

陈海闻言，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亦可，你的心意我明白。不过……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看著陆亦可，声音压低了些：“有些情况你可能不清楚。陈清泉那件事，让高书记……不仅仅是丟了面子那么简单。”他没有说高育良差点气晕过去的具体细节，但那凝重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所以，这次『检查学习』，恐怕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这段时间，咱们反贪局……估计消停不了。”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陆亦可不是局外人，但既然已经调走，也没必要让她知道太多，平添烦恼。

陆亦可听懂了陈海的弦外之音，心中也是一凛。看来，高育良的怒火，远比她想像的还要猛烈。一次“检查学习”恐怕难以平息，后续可能还有更多的“小鞋”和“绊子”在等著反贪局，等著侯亮平，甚至等著陈海。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再次叮嘱：“那您……多保重。凡事……谨慎一些。”

“我知道。”陈海点点头，站起身，走过来拍了拍陆亦可的肩膀，“你去了司法厅，好好干。以后常联繫，反贪局永远是你的娘家。”

“谢谢。”陆亦可心中感动，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送送你。”陈海说著，帮陆亦可抱起那个不算太重的纸箱，两人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穿过略显空旷的走廊，走下楼梯，来到省检察院的大楼门口。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將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光洁的地面上。

“就送到这儿吧，陈海。”陆亦可接过纸箱。

“好，路上小心。明天报到顺利。”陈海站在台阶上，目送著她。

陆亦可抱著纸箱，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她工作了多年的、熟悉的大楼，看了一眼站在门口那个亦师亦友的老领导，然后转身，迈步走进了阳光里，走向一个全新的、未知的起点。

而陈海，则转身，重新走回大楼。他知道，楼里等待他的，不是轻鬆的告別，而是一场才刚刚拉开序幕的、更加微妙而艰难的压力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