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弟，如今各地旱情肆虐，流民遍野，朝廷正是用钱之际，却耗巨资修这祭坛。天下百姓看在眼里，会如何议论陛下？如何议论朝廷？”

闻言，柳星顏这才转过脑子来，他打了个颤，脸上的兴奋霎时褪去。

燕云芝缓步走到祭坛边缘，指尖抚过冰凉的玉栏，触手生寒：“不光如此，古有孟姜女哭长城，万里长城之下，埋了多少役夫的枯骨？这紫穹天坛，看似金碧辉煌，何尝不是用百姓的血泪堆砌而成？”

“为了赶在祭天之前完工，多少壮丁被强征而来，背井离乡，昼夜不休地劳作。寒冬腊月里，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多少人冻饿而死，多少人被巨石砸断了筋骨，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这般劳民伤財，才换来这一座华而不实的高台。”

栗宝听得格外认真，小手攥的紧紧的。

她想起了西河村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村民们，为了贫瘠的土地发愁。他们的皮肤被晒得黝黑，手上的茧子起了厚厚一层，即使饿的前胸贴后背，也拎起锄头下地干活。因为一旦停止劳作，那么他们连最后的希望也没有了，只有活生生等死。

三哥说，这祭坛上抠一块宝贝，都能换个铺子。那这么多的宝贝，能让多少人不再饿肚子呀？

燕云芝虽然贵为长公主，但是在小时候曾经被送到道观之中养过一段时日。

那个时候宫里生下来头几胎都是女儿，彼时国师妄言，宫中阴盛阳衰，於国运不利。

所以当时宫內信奉，如果第一胎是公主，活婴取血，放出婴儿心头血滴入院土地里，然后捏成一个小人，放在床头捏成泥人，就会嚇退那些想要投胎来做公主的人，於是接著生的便都是皇子了。

宫中老太后暗里命令生公主的妃子如此做，那个时候，妃子们也一心想生皇子傍身，並不在乎公主的性命。

所以后宫妃嬪诞下公主，多半逃不过被活活放乾鲜血的命运。冰冷的匕首划破稚嫩的肌肤，温热的血流淌而出，染红了宫墙的青砖。

燕云芝降生那日，淑贵妃看著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孩子，心如刀绞。

她不忍骨肉遭此横祸，便连夜买通宫人，將燕云芝偷偷送出宫去，送往道观。对外只称此女八字与道学有缘，需送往道观修行，方能庇佑皇室子孙绵延。

也是因著这一遭，燕云芝才侥倖活了下来。

后来淑贵妃诞下皇子燕容崢，而宫中皇子渐多，这荒唐的献祭之术才渐渐废止，燕云芝也得以被接回宫中，成了大昭唯一的长公主。

在青云观的那些年，是燕云芝此生最难忘的时光。

她每日躲在大殿的立柱后，看遍了前来求神的百姓百態，也懵懂的被灌入了人间疾苦。

有妇人背著襁褓中的婴孩，一步一叩地爬上道观的石阶，额头磕出了血，仍不肯停歇，只为祈求远赴沙场的丈夫平安归来。

有白髮苍苍的老嫗，满身泥泞，不知摔了多少跤，拄著一根枯木拐杖，颤巍巍地跪在神像前，求神明庇佑臥病在床的孙儿。

还有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小姑娘，穿著一件破烂得连补丁都没有的单衣，身上的擦伤结著血痂。

这说明她身边连个缝补丁的人都没有。道长说，那小姑娘的爹娘都没了。

她爹被官府强征去修河堤，活活累死的。她娘亲去求补偿，过程中却被疾驰的马车碾死。

小姑娘跪在三清神像前，眼神空洞地望著神龕里的塑像，久久不曾言语然后长跪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