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文华殿內,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更驱不散瀰漫在帝国心臟的沉重阴霾。
然而,今日却似乎有些意外。
首辅薛国观抑扬顿挫诵读杨嗣昌玛瑙山捷报的声音还在殿梁间迴荡,崇禎皇帝朱由检脸上那病態的潮红尚未褪尽,紧握龙椅扶手的指节依旧发白。
按照杨嗣昌的奏报,左总镇各营官兵斩获首级共三千二百八十七颗。
又有大头目扫地王、白虎、邓天王、飞山虎、飞龙、走山虎、过江龙、飞山龙、过天蟒、扒山虎、闯天鷂、上得天、下得海、展翅飞、沙將官、马回子等来投降,还有大领哨景回並老管队、一根葱等共三百三十八名。
张献忠妻妾九口,今擒七口。当阵招安十反王杨友贤,得获张献忠偽印一颗(鐫“西营八大王承天澄清川狱印”),东江义武营关防一颗(为前次招降时由陈洪范所赏),镀金铁龙棍一条(张献忠平时爱拿著玩),偽令箭八枝,偽令牌四桿,占卜金钱二文,大飞刀一口。
缴获马骡共一千二百四十八匹头,坐纛大旗一十二桿,大小红蓝旗共二十五桿,大炮共三十九位,鸟枪、三眼枪共一百零一桿,铁盔一百八十三顶,铁甲一百六十二领,腰刀共五百四十七口,弓五百三十九张,箭七千八百一十枝,撒袋(箭袋)共五百九十三副,长枪三百三十七根,棉甲三百一十七副。
秦军战果也不赖:贺人龙、李国奇二將,並游击李永茂、李跃龙、高杰,都司范百胜、祖大培,共斩首级共一千三百三十一颗,获马骡三百二十九匹头,棉、铁盔甲三百九十六顶,剐刀二百零三口,大炮十位,三眼枪三十桿,撒袋一百四十副,大旗八桿,招安贼三十五名。
“好!好!好一个玛瑙山大捷!天佑大明!天佑朕躬!”
崇禎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近乎哽咽,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此乃社稷转圜之机!杨嗣昌运筹帷幄,方略得宜;左良玉父子即贺人龙等將忠勇奋击,血战破贼!
当赏!当重赏!杨嗣昌赐蟒袍,加太子太傅,晋建极殿大学士,荫一子!明发天下,以彰武功,以振民心!”
“陛下圣明!”薛国观立刻躬身应和,“此番大捷,全赖陛下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更赖陛下慧眼识人,委杨阁部以督师重任,授左良玉平贼將军之印,方能使將士效死,巨寇授首!
此役,杨嗣昌居中调度,功在全局;左良玉父子及贺人龙临阵摧锋,功在具体。然皆陛下知人善任之明证也!”
陛下如此激动,首辅又如此说了,殿內自是一片“陛下圣明”、“天佑大明”的颂扬声。
其实也难怪他们激动,明军斩首数量与实际战场上敌军的损失比率往往高达一比五以上,有时候甚至能达到一比十。
此战左、贺联军斩首超过四千四百级,按照以往经验,张献忠损失至少两三万——那和损失殆尽有什么区別?
但是很显然,朝廷这些人忘了——或者选择性忽略了一件事:农民军的兵力在流窜过程中往往不断增长。这个月被官军打到只剩一千,但下个月陡然膨胀到直接破万,那也是经常事。
崇禎轻轻闭上眼,享受著这久违的、带著一丝虚幻的振奋感。
然而,这振奋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便被接踵而至的、更冰冷刺骨的奏报湮没。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面色凝重地捧上另一摞几乎等高的奏章,声音沉重:
“皇爷,蓟辽总督洪承畴六百里加急,言松锦前线与东虏仍处胶著,然粮秣告警,欠餉尤多,兵马飢疲,將士艰辛。
尤以锦州祖大寿部独守孤城,已近断粮,最是危急。请速拨餉银若干,粮三十万石,豆四万石,否则……恐生大变!”
洪承畴这些话大致上都是真的,只不过他的表述比较有官场艺术,实际上当前情况大致是这样:
祖大寿独守锦州孤城许久是真,粮草紧张也是真,但松锦前线目前的整体战况却还並不特別紧张。
这是因为,皇太极派去前线的多尔袞,加上后来赶到的皇太极好大儿豪格,以及他们所部兵丁,前不久都在忙著过大年,基本处於摆烂状態——毕竟他们得到的命令也不是攻克锦州,而是围困。
摆烂到什么程度呢?锦州明军因为超过半数都是蒙古夷丁,结果大批蒙古族的明军出城打猎,而负责“围困”锦州的清军多尔袞、豪格两部直接就当没看见,双方打得跟波兰完蛋时的德法前线一样心有灵犀。
不过清军摆烂归摆烂,洪承畴手里的野战兵马仍然不足以突破他俩对锦州周边的围困,將粮食从海边运给锦州的祖大寿。
祖大寿也很仗义,一直传信给洪承畴,说制军(总督)不必急於给我送粮,以免把难得的野战精锐给搭进去,我祖某人这边还能坚持。请制军按照计划继续练兵,等再捱上几个月,咱们得野战精锐能和东虏碰一碰了,再找机会来救我不迟。
祖大寿为何敢说这话呢?因为他手头粮食虽然紧张,但好好分配一下,降低口粮配给的情况下確实还能撑一两个月。一两个月之后若是还不行,那就杀牲口熬汤分了吃,又能坚持个把月,所以他很有大局观的劝洪承畴莫急。
简单地说就是,洪承畴和祖大寿都是真正知兵的人,两个人在儘量周旋。只是洪承畴要对付的不止是东虏,他更大的麻烦其实是要说服朝廷配合。
朝廷这边,上有一个不知兵的皇帝,下有一群不知兵的文臣,再加上確確实实是穷得叮噹响,於是就只好催洪承畴赶紧打,赶紧把锦州之围给解了,好给財政鬆绑——
毕竟几万大军出塞,你洪承畴哪怕將大军屯在几处要塞、城池,不出去浪战,可耗费的钱粮也远比囤在关內要大得多。
但洪承畴却知道现在只能拖,得先把手头的兵赶紧练一练、兵將配合磨合好、粮草储备充足,然后才有可能击退或者逼退清军,把粮食送进锦州。
否则以现在的实力强行送粮,那结果就会和祖大寿担心的一样——他锦州还没陷落呢,你洪制军的几万援军倒先被东虏打崩了,那大家只好手拉手一起完蛋。
所以洪承畴现在就是个拖字诀,一边请朝廷继续调援兵给他,尤其是能打野战的精锐,否则送粮到锦州的活根本没法干;
另一边,他对於討餉没给出明確数字——毕竟他也知道朝廷穷成什么鬼样了,但对粮食、豆(马料)却要求得非常明確。
这是因为,虽然目前粮食送不进锦州,但他此刻临阵磨枪、阵前练兵也是消耗巨大的,加上最后总要给锦州多送点粮食,因此能运来的粮食越多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