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营的巨大混乱终於让各路总掌盘子、大掌盘子发觉了不妙,赶紧派出手下亲信稳定局面,甚至亲自出马喝令部眾,好不容易才终於將几近营啸的混乱势头摁住。
然而事已至此,想要將大军留在原地慢慢思索对策、决定行止,那是根本不可能了。除了没在夺取汉阳城时参与劫掠的李自成所部千余人,十万联军都嚷嚷著先杀回汉阳再说。
终於恢復神志的罗汝才知道此刻不能忤逆眾意,也只好下令撤军回汉阳。
他现在头脑清醒了,下令之时就有些犹豫:此时撤军,若是官军趁我混乱,派出精锐骑兵衝杀一阵……
正在为难之时,李自成站了出来,主动接下了断后的任务,抱拳道:“我老李在汉阳城中无牵无掛,断后的事就由我来吧,眾兄弟只管先走。”
罗汝才大鬆了口气,上前抓住李自成的双手,连连道:“不愧是新闯王,天下义军总掌盘子就得是老李你这样的气量啊……真是有劳了,有劳了!”
李自成苦笑道:“老罗,你身体也不好,自己保重些,再如方才那样可不得行……官军骑兵精锐得很,我老李也只能说儘量挡上一挡,你们可別太慢了。”
这时惠登相忽然也站了出来,上前搂著李自成的肩膀,大声道:“闯王,你如今手头弟兄也不多,那官军骑兵至少三四千呢,衝杀起来可不得了!
我看,光你一个人怕是嚇不住他们,我混天星这几年多少攒了点家底,这次就捨命陪君子了……我陪老李一起断后!”
李自成很是感动,反手也搂在惠登相的肩膀上。罗汝才有些尷尬,但事已至此,也只好乾笑道:“都是自家兄弟,就不必这样见外了……眾兄弟,安排撤军,再战汉阳!出发!”
这番部署果然有用。此时官军大营那边,眾將也刚接到左梦庚的快马来报,得知奇袭汉阳大获成功,汉阳城已然收復。
作战经验丰富的黄得功立刻拉著郝效忠、王拱辰,嚷嚷著贼军肯定要撤军夺回汉阳,咱们该立刻率骑兵出击。
结果他们出了营地一看才发现,罗汝才联军虽然確实开始乱鬨鬨地撤军,但惠登相部万余人马早已在断后的位置摆好了阵势严阵以待,而旁边还有个熟悉的旗帜……
“闯贼?”黄得功的目光猛然一缩。
原来,因为李自成如今兵力太少,他自己此次又格外低调,所以官军方面虽然一直听说李闯可能已经从商洛山中跑了出来的传言,却始终不能確定他是要去和张献忠合营,还是打算和罗汝才合营。直到此刻,才算是彻底坐实。
然而,就在黄得功见猎心喜,打算拉著郝效忠、王拱辰二人,集中官军骑兵狠狠衝杀一阵,看能不能擒下李闯,为朝廷立一大功的时候,左梦庚的军令到了——全军极速撤回汉阳守城!
黄得功一听这道命令,当时就有些不乐意,说左总戎人在百里之外(其实走水路七弯八拐才有百里,陆路直行只有七八十里),不知道我们阵前出现的机会,如今闯贼就在眼前,而贼军主力乱鬨鬨一团,根本无法有效作战,正应该趁此机会尝试斩杀或擒获李闯,为朝廷立一大功。
可惜他只能管他自己本部两千人,郝效忠、王拱辰显然只听左梦庚的军令,向黄得功表示说左镇军规与別家不同,他俩若敢不执行少帅军令,哪怕立再大的功劳都得先被执行军法,因此执意立刻奉命赶往汉阳。
这下没办法了,黄得功所部拢共只有两千兵马,其中骑兵只有六百。他黄闯子就是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去冲一万多严阵以待的贼军,只好骂骂咧咧地奉命赶往汉阳。
到了下午,太阳都快落山了,罗汝才的联军终於回撤至汉阳西郊,但面对比他们更早回撤汉阳、已经全军在城头严阵以待的左梦庚、黄得功和龙在田三部,一时是既无心、也无力发动攻城了。
这场双方的“汉阳竞速赛”,虽然两军都是撒丫子狂奔,但显然军规更严的官军还是占了上风。
这样一来,联军中军帐內,爭吵声几乎立刻要掀翻帐篷。
“罗汝才!都是你!非要贪图击败左梦庚的名头,把主力拉去什么小別山!结果呢?后路被掏了!老子抢的婆娘和金子全他娘陷在城里了!”贺锦双眼赤红,指著罗汝才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
“放你娘的罗圈屁!”罗汝才也是暴跳如雷,脸上再无半分“曹操”的从容,大骂道,“要不是你们革左的人非要挡道抢先,老子早杀进汉阳,把左梦庚那小崽子碾碎了!哪轮得到他在城头耀武扬威!”
“好了好了!吵什么吵!”老回回马守应试图打圆场,但语气也充满怨气,“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夺回汉阳!里面的东西咱手都还没捂热呢,不能便宜了左家小子!”
“夺?拿什么夺?”爭世王刘希尧阴惻惻地插话,“姓左的占了坚城,缴获了咱们的存粮和军械,如今兵精粮足。
他自家左镇的精锐,大伙都知道对付起来有多棘手,现在又还有勇卫营一部和龙在田的土司兵,全都是一帮硬茬子!再看咱们呢,现在人心惶惶,粮草也丟了大半,这鬼仗要怎么打?”
“就是!这仗没法打了!”治世王藺养成也嘟囔著,“不如分道扬鑣,各寻出路!咱们革左还回大別山猫著,他左镇的狗兵有种就来!老子溜也溜死他!”
帐內吵作一团,互相指责推諉,抢夺战利品时的“兄弟情谊”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衝突和失败后的怨毒。
李自成独自坐在角落,沉默地擦拭著他的腰刀。火光映照著他稜角分明的脸庞,那上面刻满了风霜与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深邃,如同暗夜中的寒星,闪烁著与帐中眾人截然不同的光芒。
汉阳既然丟失,联军的內訌就在他的意料之中了。罗汝才等人,虽然与他都有过並肩作战的情谊,但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不过是一群目光短浅的流寇头子,只知劫掠享乐,毫无大志。跟著他们,迟早一起完蛋!
更关键的是,从溃兵和零星流民口中,他捕捉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河南大旱!赤地千里!饥民遍地!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
河南,那是中原腹心,人口稠密!朝廷大军主力此刻要么在辽西与清虏对峙,要么被张献忠、左良玉父子牵制在川东湖广!
此时的河南腹地,前所未有的空虚!而遍地嗷嗷待哺的饥民,就是最易点燃的乾柴!
“机会!”李自成心中狂吼。相比於在这湖广烂泥潭里和左梦庚、罗汝才之流纠缠,去河南,那才是龙归大海,虎入山林!
他李自成,生来就是要搅动天下风云的“闯將”、“闯王”,岂能在此蹉跎,与鼠辈为伍?
他猛地站起身。这个动作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爭吵声暂时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