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城头，守军远远望见那面猎猎作响的“闯”字旗和烟尘，顿时警锣大作。

陈永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厉声下令：“准备迎敌！火銃手就位装填！弓手列队上弦！滚木、礌石、金汁备好！没有本將命令，不许擅放一箭！”

然而，出乎陈永福和所有守军意料的是。李自成的大军並未立刻攻城，甚至没有靠近城墙。

其前锋在城西江边扎下营寨，隨后一日，李自成部主力陆续抵达，在城外摆开阵势，旌旗招展，人喊马嘶，做出了一副即將大举攻城的架势。甚至有小股骑兵衝到城下射了几轮挑衅的箭矢。

承天城內一片恐慌。陈永福更是压力山大，不断向襄阳的杨嗣昌报告警情，同时严令各部死守，绝不许出城浪战。

紧张的对峙持续了一整天。承天守军枕戈待旦，精神疲惫不堪。然而，就在第二天拂晓，当守军揉著通红的眼睛望向城外江边时，却惊愕地发现——李自成的大营，空了！

“报——！稟参戎！贼营……贼营空了！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废弃营盘！贼军……贼军连夜拔营，不知去向！”哨探的回报让陈永福目瞪口呆。

佯攻？李自成竟然只是佯攻承天？！那他的真实目的是……

很快，更確切的情报传来：李自成部在夜幕掩护下，並未继续北进宜城，威胁襄阳，反而是折向西北，走远安和南漳之间的崎嶇的山路，快速穿过房县地界，然后一路向西北方向挺近，直插郧阳府与陕西交界的险峻山区！

“房县……北上……他是要回商洛！回陕西？！”陈永福恍然大悟，隨即惊出一身冷汗！

李自成虚晃一枪，调动了襄阳、荆州的援兵，吸引了杨嗣昌和他陈永福的全部注意力，结果其真正的目標，竟然是跳出湖广，重返陕西！

坏了，坏了！陕西官军主力贺人龙部，之前一直在和左大帅一起追剿张献忠，如今只怕已经跑到川东了！

“快！快！快马急报督师！闯贼佯攻承天，实已北窜房县，向郧西进发，恐欲回陕！”陈永福的声音带著一丝后怕和深深的忧虑。

消息传到襄阳，杨嗣昌先是鬆了一口气(承天无恙)，隨即脸色变得无比难看。他感觉自己被李自成狠狠戏耍了一番！

更让他心惊的是李自成选择的路线和方向——商洛！那里是连接陕西与河南、湖广的咽喉，如今秦军主力被左良玉裹挟著在川东追剿张献忠，陕豫边界，乃至整个陕中、南都是前所未有的空虚！

“快！传令三边总督郑崇俭……不对，传令陕西巡抚丁启睿！严密堵截商洛要隘！绝不能放闯贼回陕！”杨嗣昌的声音带著一丝气急败坏。

他本来下意识要传令郑崇俭，但忽然想起贺人龙就是郑崇俭统带的，贺人龙跟著左良玉杀进了川东，而郑崇俭也已经坐镇到了离前线最近的紫阳县(再往南就出陕西了，对三边总督来说属于越界)，找他也没用，只好转而传令给陕抚丁启睿。

杨嗣昌著急忙慌，又有了乱中出错的苗头。不过他此刻可来不及自省，他只是隱隱预感到，一个比张献忠、罗汝才更可怕的对手，正在摆脱束缚！

汉阳城头，连续打了半个月守城战的左梦庚也接到了李自成佯攻承天、北窜房县的消息。他望著北方，心头浮现出那苍茫的群山，眉头紧锁。

李自成……这位明末数十路义军之中毫无爭议的头號英雄，眼光之毒辣，行动之果决，远非罗汝才之流可比。

他放弃湖广的泥潭，扑向那乾柴遍地的旱蝗並灾核心区，必会如火星溅入了油锅。不过，对於杨嗣昌“李自成要回陕西”的判断，左梦庚却是完全嗤之以鼻。

郑崇俭、贺人龙只是离得稍微远了点，又不是回不去，而且陕西的机动兵力虽然大多在他这一路，可陕北的边军到底也不是死人啊！真要是关中有警，边军抽调部分精兵南下就是，李自成傻了才会在此刻跑回陕西。

他回陕西，北边有边军可以南下堵截，而郑崇俭、贺人龙必然马上回援本省，但凡李自成敢打西安，秦军月余时间就够將李自成南北合围、困死关中了。

以他目前千余人的基本盘，就算裹挟流民，短时间兵力暴增，也都是无效兵力。只要贺人龙追杀回去，与边军南北对剿，现在的李自成根本抵挡不了。

李自成这种百战余生的主，会看不出这一点？实际上，自从洪承畴、孙传庭前几年打败他之后，陕西就是在外义军绝不想碰的死地，除了一些规模不大的陕西本地义军始终不肯远离本省，持续与官军躲猫猫之外，根本没有已经杀出陕西的义军还想回去。

李自成现在的出路只有一个：河南！因为河南不仅灾情与陕西一样严重，而且最关键的是，河南本省几乎没有可堪一战之兵！

河南的兵呢？笑话，河南本地卫所兵前几年在中原混战之中就差不多打空了，如今理论上最大的军头就是顶著“中原援剿总兵官”头衔的平贼將军左良玉！

左镇主力如今全在川东追剿张献忠呢！而左镇最强的偏师则是他左梦庚这个少帅，此刻人在汉阳，面对十来万罗汝才联军，根本就分身乏术。

说起来，现任河南巡抚李仙风是真的惨，手下连个靠谱的总兵都没有，手头的抚標说是三千的员额，实际上能有一半就该烧高香了，战斗力更是不必指望。

真要说起来，河南本省將领之中，兵力最雄厚的竟然就是镇守在承天府的陈永福，而他只有两千多人！也不知道杨嗣昌敢不敢在此刻將陈永福调回河南。

“河南……要乱了。”左梦庚低声自语，心中涌起一股强烈而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暂时纠缠住了罗汝才和革左四营，却可能放出了一头真正能吞噬中原的猛虎。

杨嗣昌和朝廷的目光，很快就会被中原的烽火吸引过去，而偏偏蓟辽那边的战事也即將因为皇太极对多尔袞、豪格的摆烂严重不满，继而加派援军，並严厉催战而迅速白热化。

这大明，还真是四处漏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