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
这一日,初夏午后的阳光略显炽烈,透过观海阁顶层的窗欞,在静室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梁云正盘坐於聚灵阵中央,双目微闔,心神沉凝。他並未修炼灵力,而是在尝试將近日来对天地间流转不息的风灵之力產生的一缕全新感悟——“风之迅疾,不在於狂暴,而在於无隙不入、剎那千里的灵动与穿透”——融入到自身剑道,尤其是凌行剑的剑招意境之中。
他指尖无意识地凌空虚划,一缕淡青色的、凝练如丝的风属性灵力隨之流转,时而如游鱼般滑溜灵动,时而如针尖般凝於一点,试图捕捉並模仿著那种“无孔不入”的意蕴。室內寂静无声,只有他均匀悠长的呼吸,以及那缕风灵之力划破空气时发出的、几不可闻的细微嘶响。
忽然,一阵急促慌乱、完全失了平日从容节奏的扑翅声由远及近,伴隨著蓝诚那明显变了调、带著惊慌的尖细嗓音,打破了这份专注的寂静。
“梁云!梁云!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城主府的仪仗,还有陈、郭两家的护卫,黑压压一片!徐城主、陈族长、郭族长,还有……还有许家那个大块头族长,全都来了!就在下面山崖平台等著,一个个脸色难看得要死,尤其是许山河,眼睛红得跟要吃人似的,身上好像还有血!徐城主说……说有十万火急的大事,务必立刻求见上使!”
梁云手中那缕正在微妙变化的风灵力骤然一滯,隨即如同受惊的游鱼般散入空中。他缓缓睁开双眼,眸底深处那一丝沉浸於感悟的玄妙光芒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晰的疑惑与凝重。
急事?自他一年前立下三条铁律、又雷霆手段剿灭血蛟帮海盗后,枫叶城內外一直保持著一种微妙的、至少表面上的平静。各方势力即便暗中有动作,也都在他划定的框架內,从未有过需要城主和几大家族族长联袂紧急求见的情况。更何况,许山河那副模样……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未显分毫慌乱。从容起身,顺手理了理因久坐而略显褶皱的深蓝道袍下摆,將微微凌乱的髮丝以灵力拂顺。他的动作不快,却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度,仿佛天塌下来也能安然处之。
“知道了。请他们到正厅等候。” 梁云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他没有立刻下楼,而是先走到窗边,目光向下扫去。只见下方那方原本只属於观海阁的清净平台上,此刻果然已站了黑压压二三十人,涇渭分明地分成几拨。城主府的银甲侍卫肃立两侧,中间是几位核心人物。海风吹得他们衣袂飘飞,却吹不散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与焦灼。
略一观察,梁云便转身,步履沉稳地沿著旋转木梯,向下层的正厅走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阁楼內迴荡,规律而清晰,仿佛某种定音鼓,敲在即將面对风暴的心上。
来到正厅时,徐文远等人已被蓝诚引了进来,但无人落座,皆肃立厅中。厅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瀰漫著山雨欲来的沉重感。
梁云步入门內,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
为首者正是枫叶城城主徐文远。他今日罕见地未著那身象徵权力的紫色官袍,而是换上了一身便於行动的深青色劲装,腰间佩著一柄装饰古朴的长剑,头髮一丝不苟地束在玉冠中,但眉峰紧锁,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平日里那惯常的、圆滑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凝重与一丝掩藏不住的焦急。
在徐文远身后半步,左右分立著两人。左边是陈家族长陈玄风,依旧是一袭青衫,手持玉骨摺扇,但此刻那扇子並未打开,只是被他紧紧握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总是带著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深邃如潭,目光低垂,仿佛在思索著极其复杂难解的问题。
右边则是郭家族长郭啸天。他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褐色短打,抱著肌肉虬结的臂膀,黑脸上如同刀刻般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缝,目光锐利地直视前方地面,周身散发著一种如同绷紧弓弦般的沉凝与戒备。
而最让梁云目光为之一凝的,是站在徐文远侧前方、几乎与徐文远平行位置的许山河。
这位向来以豪爽粗獷、声若洪钟形象示人的体修汉子,此刻的模样,用“狼狈”和“濒临崩溃”来形容也毫不为过。他那一身象徵族长身份的暗红色绣金锦袍,此刻沾满了大片早已变成黑褐色的乾涸血跡,以及明显的尘土与刮擦痕跡,好几处甚至被撕裂,露出內里染血的衬里。
他头髮散乱,几缕被汗水和血污粘在额前,双眼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眼眶深陷,眼珠如同烧红的炭火,死死地瞪著,额头上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跳动。他庞大的身躯微微佝僂,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紫府三层的气息如同暴风雨前夕的海面,剧烈起伏,不受控制地外泄出一丝丝灼热而狂暴的土石灵力,激得周围空气微微扭曲,让站在他稍后的一些城主府侍卫都感到呼吸微窒。
温家族长温如玉的缺席,在此刻这群人中显得格外刺眼。联想到许温两家一年前那场盛大联姻,梁云心中已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梁云的出现,如同磁石般瞬间吸住了厅內所有人的目光。那些目光中,充满了急切、期盼、紧张、愤怒,以及一丝面对更高权威时本能的敬畏。
他缓步走向主位,並未立刻坐下,而是转身面向眾人,声音平稳地响起,打破了厅內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何事如此惊慌,需要劳动城主与几位族长联袂而来?”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徐文远身上,“徐城主,你来说。”
徐文远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著梁云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著明显的急促和沉重:“樑上使!惊扰上使清修,实乃情非得已,罪该万死!然枫叶城……突遭剧变,出了天大的祸事!文远无能,不得不来恳请上使定夺!”
“祸事?”梁云眉梢微挑,“详细道来。”
徐文远直起身,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侧身指向一旁呼吸粗重如风箱、几乎要压制不住怒火的许山河,沉痛道:“此事……与许家,与温家有关。许族长……”
他话未说完,许山河已然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猛地一步踏前!坚硬的青石地板被他踩得发出一声闷响。他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梁云,那目光中的悲痛、愤怒、仇恨,如同实质的岩浆,几乎要喷薄而出!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受伤般的、含糊而嘶哑的低吼,伸出一只沾著血污和泥土的大手,似乎想抓住梁云的衣袖,声音破碎而癲狂:
“上使!樑上使!!你要为我许家做主啊!!!温家!温如玉那个心如蛇蝎的毒妇!她背信弃义,狼子野心!她……她毁我祖传矿脉根基,屠我手足族人,还掳走了我那刚过门、温顺贤良的儿媳!!此仇不共戴天!血海深仇,我许山河与温家势不两立!!求上使为我许家枉死的儿郎,为我那生死未卜的儿媳,主持公道!严惩温家满门!!”
他情绪彻底失控,庞大的身躯因极致的悲愤而剧烈颤抖,紫府三层的气息轰然爆发,一股灼热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厅內悬掛的帷幔无风自动,桌上的茶杯微微震颤。若非徐文远见机快,立刻闪身上前,一手按住他肩膀,渡入一股温和的水系灵力强行安抚,同时低喝:“山河!冷静!注意场合!在上使面前,岂容你如此失態放肆!”,恐怕他真要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
陈玄风也在一旁蹙眉,语气严肃地提醒:“许兄,悲痛愤怒我等感同身受。但事情原委尚未向上使陈明清楚,真相如何,还需上使明察秋毫。你这般衝动,於事无补,反而可能干扰上使判断。”
许山河被徐文远按住肩膀,又听到陈玄风冷静的话语,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剧烈起伏的胸膛猛地一窒。他闭上血红的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青筋狂跳,足足用了好几息时间,才勉强將那股几乎要摧毁理智的狂暴情绪压下去一些。他猛地睁开眼,后退一步,不再试图上前,而是朝著梁云,“咚”的一声,单膝重重跪倒在地!那声音沉闷,显示了他此刻身体的僵硬与內心的沉重。
他抬起头,依旧赤红著眼,但声音努力压制著颤抖,一字一句,如同从染血的胸腔中挤压出来:“上……上使!许某一时激愤,失態冒犯,甘受责罚!但……但许某所言,句句属实,字字血泪!” 他猛地指向自己身上的血污,“这血,有我许家儿郎的,也有温家那些杂碎的!昨夜子时,温家突袭我红叶山脉第七號,也是產量最丰、品质最佳的核心矿坑『赤炎窟』!他们不知用了何种阴毒手段,引爆了矿坑深处预先埋设的『阴火雷』,不仅彻底炸毁了主矿道,更引发矿脉灵力暴动,坍塌无数!”
他声音越发嘶哑,带著刻骨的痛:“我许家派驻矿坑的三十二名修士,其中筑基七人,炼气二十五人,连同二十七名经验丰富的凡人矿工头领……无一倖免,尽数被埋,或被坍塌的矿道砸死!尸骨……尸骨难全啊!” 说到此处,这位铁塔般的汉子虎目之中,终於滚下两行混著血丝的热泪。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声音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冰:“这还不算!他们……他们竟然还趁乱,掳走了我儿许战之妻,温家长女,我的儿媳——温婉!!矿坑外围倖存的杂役说,看到有身穿温家护卫服饰、面蒙黑巾的人,將挣扎的少夫人强行拖上了一辆带有温家徽记的马车,往海边方向去了!此等行径,禽兽不如!人神共愤!上使!温家这是要绝我许家根基,辱我许家门楣!此仇不报,我许山河誓不为人!请上使为我许家主持公道,发兵剿灭温家,救回我儿媳!!”
许山河这番话,如同连珠炮般砸在厅內,信息量巨大,且件件触目惊心。即便以梁云的心性之沉稳,此刻眼中也不由得掠过一抹清晰的惊色。毁坏核心矿脉、屠杀数十修士与矿工、掳掠联姻亲家的儿媳……这哪里还是寻常的家族利益摩擦或暗中爭斗?这分明是不留余地、不死不休的灭门血仇!手段之酷烈,行事之决绝,远超寻常。
他看向徐文远和陈玄风,目光锐利:“徐城主,陈族长,许族长所言之事,你们可曾核实?温家方面,又有何说法?”
徐文远脸色极其难看,点了点头,声音沉重:“回上使,许族长今日清晨发现矿坑传讯法盘彻底失灵,心中不安,亲自带人赶往第七矿坑查看。发现惨状后,他第一时间派人通知了城主府。我已立刻派府中最为精锐的『黑水卫』统领,带领一队好手及两位精通矿脉与阵法的供奉,火速前往现场勘查。”
他顿了顿,继续道:“方才不久前,黑水卫统领通过紧急传讯符发回初步消息。现场……確实惨不忍睹。矿坑入口处有明显的激烈战斗痕跡,残留的灵力波动中,除了许家的土石属性灵力,確实有大量温家特有的『碧波潮生诀』的水系灵力残留,以及『碧波刃』这种温家护卫常用法器的剑气碎片。深入矿坑內部,发现主矿道在约莫百丈深处发生大规模坍塌,坍塌处有强烈的爆炸残留气息,疑似『阴火雷』之类的一次性爆破法器所为。至於人员伤亡……由於坍塌严重,且內部灵力紊乱,暂时无法深入清理,但根据入口处血跡与残破衣物判断,驻守人员……恐怕凶多吉少。关於少夫人温婉被掳一事,黑水卫在矿坑外围三里处,发现了剧烈挣扎和马车急驰的痕跡,方向確係指向东南沿海,且车辙印记与温家常用的『海鳞马拉车』吻合。至於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