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声之后,院內传来平和的声音:“门未閂,陛下请进。”
嬴政推门而入。
院中景象与往日並无不同,老槐树静立,石桌石凳依旧。只是今夜,院中多了一股浓郁奇异的香气。那香气非花非檀,醇厚绵长,初闻似有百果之甜,细品又带五穀之芳,更深处,竟隱隱有一丝令人心神寧定的草木清气与……灵气?
李衍正在槐树下。他面前並非茶具,而是一套陶製的甑、釜、陶罐。一个小泥炉烧得正旺,其上架著的陶釜中,某种粘稠的液体正咕嘟冒泡,蒸汽氤氳,那奇异香气正是由此而来。
李衍手持一柄长木勺,正不紧不慢地搅动著釜中浆液,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世间最重要的事。
“先生这是在……酿酒?”嬴政走近,目光落在那些简陋陶器上,有些诧异。他以为这般人物,即便要酿仙酿,也当用玉器金釜,而非这等市井俗物。
“正是。”李衍並未停手,也未抬头,“秋收新谷,配以山间野果、晨露百花,再佐以些许独门之法,酿一瓮『忘忧』,以酬岁月。”
他的动作舒缓而富有韵律,搅拌、测温、观色、嗅气,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却又透著一种行云流水般的自然。火光映著他沉静的侧脸,竟让嬴政心中那份焦躁,不知不觉平復了几分。
“先生好雅兴。”嬴政在石凳上坐下,看著李衍忙碌,“只是朕却无此閒情。徐福出海寻仙,杳无音信。先生可知,东海之外,究竟有无仙山?长生之路,是否真在彼方?”
李衍停下搅拌,拿起一只陶碗,从旁侧一个陶罐中舀出少许清亮液体,递给嬴政:“陛下不妨先尝尝这个。”
嬴政接过,碗中液体清澈见底,无色无味,如同清水。他看了李衍一眼,仰头饮下。
入口清凉,入喉温润,入腹后却化作一股暖流,缓缓散向四肢百骸。连日批阅奏章的疲惫、心头的焦躁、甚至体內因巫力躁动带来的隱痛,竟都在这一刻得到了些许抚平。
更奇妙的是,他仿佛嗅到了春日新雨后的泥土气息,听到了夏夜田间的蛙鸣,看到了秋日沉甸甸的稻穗,感受到了冬日围炉的暖意。
这不是酒,这是將四时轮转、万物生发之意,凝於一碗之中。
“此乃『四季酿』,只得其意,未得其神。”李衍这才开口,重新拿起木勺,“真正的『忘忧』,需封坛窖藏,歷百载寒暑,方得初成。急不得,也快不得。”
他看向嬴政,目光平静:“陛下问东海有无仙山,长生是否在彼方。在下只能说,仙山或许有,长生路或许在。但徐福所乘之船,所载之人,所怀之念,是否真能抵达陛下所期望的彼岸,却非人力所能强求,亦非焦急所能改变。”
“况且,”李衍顿了顿,继续搅动釜中渐稠的浆液,“长生之道,未必只在海外仙山,也未必仅繫於丹药仙方。陛下既已察觉『天子』位格之限,便该明白,欲破枷锁,当先明枷锁为何物,从何而来,因何而固。否则,纵使得了仙丹,也不过是镜花水月,徒增笑耳。”
嬴政握著空碗,沉默良久。碗沿残留的凉意浸入指尖,让他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他想起李衍曾言“统一才有发展”,想起那柄玉尺、那枚铜钱,又想起方才那一碗“四季酿”。
“请先生教我。”嬴政放下陶碗,声音沉肃,“这枷锁,该如何破?”
李衍终於將釜中浆液舀入一旁备好的大陶瓮中,以桑皮纸密封瓮口,又以黄泥封固。做完这一切,他才净了手,重新坐下,看向嬴政。
“陛下可知,何谓『时』,何谓『势』?”他问,不待嬴政回答,便继续道,“徐福东渡,是陛下之『时』中一步棋,成与不成,皆有其因果。陛下此刻该做的,非是枯坐悬望,而是继续推动大秦这架战车,夯实您亲手建立的『法度』,稳固这前所未有的人道『大势』。势成,则时移;时移,则契机自现。”
“至於枷锁……”李衍目光投向夜空,似在凝视那无形天道,“待时机到了,自会有人,来帮陛下看清它,甚至……动摇它。”
嬴政心神震动,他起身,朝著李衍,郑重一揖:“政,受教。”
李衍安然受礼,待嬴政直身,才道:“这瓮『忘忧』,三年后启封。届时,若陛下还记得今夜之言,可来共饮一杯。”
嬴政深深看了李衍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院门轻掩,马车声渐远。
李衍独自坐在槐树下,看著那瓮新封的酒,又望向东方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