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丝酒意散去,嬴政只觉灵台一片清明,仿佛卸下了无形重负,连体內隱隱躁动的巫力,都沉静了许多。
三年前的焦虑、对长生不老的执念、对徐福音讯的掛怀、对白髮渐生的恐惧……种种心结,虽未消散,却似被这杯酒暂时“搁置”了,不再如烈焰般灼烧心神。
“好一个『忘忧』。”嬴政放下空杯,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复杂之色流转,“此酒……可忘忧几何?”
“杯酒之功,不过一时。”李衍为自己也斟了一杯,却未立刻饮下,只是持杯轻嗅,“忧乃心生,心若不寧,纵饮千杯,亦难真忘。此酒不过借三年时序沉淀,融四时草木灵机,助饮者暂得清寧,以观本心罢了。”
他抬眼,看向嬴政:“陛下三载奔波,多方探寻,心中之忧,可曾稍解?”
嬴政沉默。三年间,他遍寻方士,密访白起,甚至暗中命人搜集天下奇物、上古遗阵,试图找到绕开“天子”寿限之法。然而所得要么是虚妄骗术,要么如白起所言“时机未至”。忧虑非但未解,反因时间流逝而愈深。
“朕之忧,先生早知。”嬴政不再掩饰,目光锐利地看向李衍,“三年前,先生曾言待时机到了,自会有人帮朕看清枷锁,甚至动摇它。如今三年已过,徐福杳无音信,巫族亦言难解。先生这『时机』,还要朕等到何时?这『忘忧』酒,难道只为让朕醉生梦死,坐待大限不成?”
他的声音不自觉提高,带著帝王久居上位的压迫,也带著一丝压抑已久的急切与质问。
李衍面色不变,轻轻啜饮了一口杯中酒,品味片刻,才缓缓放下陶杯。
“陛下可知,何为『忘忧』?”他忽然问。
不等嬴政回答,李衍自答道:“忘忧,非遗忘,而是『看淡』。看淡得失,看淡成败,甚至……看淡生死。”
他目光平和,却仿佛能穿透人心:“陛下执掌乾坤,富有四海,更身负巫族传承,有移山填海之能。然则,陛下眼中所见,心中所系,是否仍只是『嬴政』这具肉身之存续?是否仍是『大秦』这万世基业之永固?”
嬴政眉头紧皱:“朕为天子,自当求江山永固,帝祚绵长!此乃天经地义!”
“是,亦不是。”李衍摇头,“陛下,您如今已不仅仅是『嬴政』。您是承载了大秦国运、匯聚了天下人心、承接了『天子』位格的存在。您的生死,早已与这帝国气运、人道兴衰,紧密相连。您若只盯著自身寿数,便如坐井观天,永远找不到那口『井』的边际。”
他伸手指向石桌上那瓮酒:“这『忘忧』,酿了三年。头一年,新谷初酿,其味辛辣躁烈,不堪入口。第二年,酒液渐醇,却仍嫌单薄。直至这第三年,歷经寒来暑往,吸纳天地灵机,沉淀自身杂芜,方得此中正醇和之味。酿酒如此,破局亦然。”
嬴政心中似有闪电划过,仿佛抓住了什么,却又模糊不清:“先生是说……朕需『沉淀』?需『等待』?可时光不等人!朕已近……”
“陛下担心的,真的是『死亡』吗?”李衍打断他,声音清晰,“还是担心,壮志未酬,功业未竟?担心这亲手缔造的帝国,在您之后分崩离析?担心您『嬴政』之名,湮灭於岁月长河?”
嬴政浑身一震,竟一时语塞。
李衍继续道:“若陛下所求,仅是肉身不朽,长生久视,那在下確无良策。天道设限,非一人之力可逆。但若陛下所求,是让『大秦』不朽,让『始皇』之功业、之法度、之精神,跨越时空,永铭天地人心……那么,”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如古井:
“或许,未必只有『长生』一条路。”
嬴政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著李衍:“先生此言何意?!”
李衍却不再多言,只是提起酒勺,又为嬴政斟满一杯“忘忧”,也为自己添上。
“此中真意,非言语可尽述。”他举杯,“陛下不妨,再饮一杯。饮完之后,或许该想想,除了向外寻求仙丹妙法、巫族神通之外,您自身,以及您所缔造的这大秦帝国,还能做些什么,来『沉淀』,来『积累』,来……为那可能到来的『时机』,做好准备。”
秋阳西斜,將院中槐树与两人的影子拉长。
嬴政看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看著对面李衍平静无波的眼眸,心中惊涛骇浪,无数念头翻涌碰撞。
他缓缓端起酒杯。
这一次,他没有一饮而尽,而是慢慢地,品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