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娘娘温润的目光在嬴政魂体上停留了数个呼吸。那目光平和,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视魂魄最深处烙印的因果、血脉、气运与执念。
她看到了那稀薄却精纯的巫族血脉,如同深埋地底的古老矿脉,虽然细微,却带著十二祖巫传承下来的、与大地共鸣的苍茫气息。
她看到了那凝聚不散的人道皇者之气,金黄璀璨,蕴含著书同文、车同轨、一统六合的庞大愿力与法理痕跡。
她更看到了那枚悬浮於嬴政魂体掌心、明光流转的传国玉璽,以及玉璽底部那八个仿佛与天地契约相连的古篆——“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良久,平心娘娘缓缓移开视线,重新看向东岳大帝李衍,声音依旧慈悲平和,却多了几分探究:
“东岳大帝所言,此子身负巫族血脉,也仅仅是血脉而已。自巫妖劫后,天地主角更易,巫族气运衰微,遁居北俱芦洲。此血脉於他生前,或可增益体魄,通感地脉,但於幽冥,於轮迴……价值有限。他生前为人间天子,统御凡尘,固然有功於人道,然幽冥自有法度,与阳世皇权並无瓜葛。不知大帝所言『人才』,究竟所指为何?”
她的言下之意很清楚:嬴政的资歷,不足以让她另眼相看。
李衍神色不变,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他微微上前半步,目光扫过嬴政,最终落回平心娘娘身上,语气沉稳:
“娘娘容稟。嬴政此人,特殊之处,不在其血脉浓淡,亦不在其人间帝位本身。而在於,他以巫族之身,行人族之事;以天子之位,承人道之运;更以传国玉璽,结天地之契。”
他顿了顿,继续道:“幽冥地府,司掌轮迴,平衡阴阳,本是天道、地道共同维繫之所在。然自封神之后,天庭统御三界,地府虽名义上归於玉皇统辖,实则仍以娘娘为尊,自成体系。此固能保轮迴超然,不染天庭权爭,却也使地道与愈发兴盛之人道,渐有疏离。”
平心娘娘眸光微动,没有打断。
“娘娘可知,当今人间,经秦一统,书同文,车同轨,度量衡一,法令通行四海。此非仅疆域之合,更是人道意志、人族气运前所未有之凝聚。”李衍声音渐沉,“这股凝聚的人道洪流,其力浩瀚,其势磅礴,终將冲刷三界。若地道、幽冥与之长期隔绝,恐非长久之计。且玉皇统天,志在整合三界权柄,地府独立,迟早会成为其眼中之『隙』。”
平心娘娘沉默片刻,方道:“大帝之意是?”
“需一道桥樑。”李衍直指核心,“一道能沟通地道与人道,衔接幽冥与阳世,且能为双方所认可的桥樑。此人需身负人道认可之『名』,需有统御之『能』,更需有立足於幽冥之『基』。”
他再次指向嬴政:“嬴政,身负巫族血脉,可感应幽冥地气,此为立足之基。曾为人间天子,受人道气运认可,持传国玉璽之契,此为沟通阳世之名。其生前横扫六合,建立法度,统御万方,有帝者之能与气魄,此为统御之才。三者合一,放眼三界,恐再无第二人选。”
平心娘娘的目光重新落回嬴政身上,这一次,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思量。
李衍继续道:“地府体系之中,五方鬼帝镇守,十殿阎罗司职,各有其责。然总摄幽冥、协调阴阳、对接天庭与人道之最高神位——『酆都大帝』之位,自上古以来,或因天道不全,或因机缘未至,始终虚悬。若以嬴政承此神位,以其人间帝皇之经验,调理幽冥政务;以其巫族血脉之亲和,稳固地府根基;更以其身负之人道契约与气运,引部分人道愿力入幽冥,调和阴阳,稳固轮迴……岂非一举数得?”
“酆都大帝,总领冥司,位格崇高,仅在娘娘之下。”李衍最后道,“此非仅是为地府添一神祇,更是为人道与地道,搭建一座稳固的桥樑,为幽冥未来,增添一份变数与可能。若娘娘觉得此子不堪此任,或此路不通,吾即刻带他离开,绝不强求。”
言罢,李衍不再言语,静立一旁,將决断之权,完全交给了平心娘娘。
嬴政的魂体立於殿中,听著这两位远超他认知的存在,以平静语气决定著他死后魂魄的归属与神位,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但他捕捉到了关键:酆都大帝,总领冥司,仅在平心娘娘之下!这绝非寻常鬼仙阴神,而是执掌一界权柄的至高神位!
他生前求长生而不可得,难道死后,竟有如此机缘?
平心娘娘再次沉默了。她的目光在嬴政魂体、传国玉璽以及李衍平静的面容之间流转。殿內土黄色光芒隨著她的思绪微微波动,仿佛整个幽冥大地都在倾听、在思考。
良久,久到嬴政魂体都感到一丝凝滯的压力时,平心娘娘终於开口,声音依旧慈悲,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
“东岳大帝谋划深远,所言……不无道理。地道沉寂已久,人道蒸蒸日上,阴阳失衡,確非善兆。幽冥亦需与时而进。此人选,倒也特別。”
她缓缓起身,素黄长裙无风自动,周身散发出一种与整个六道轮迴共鸣的浩瀚气息。她走向嬴政,每一步落下,脚下石质地面便漾开一圈柔和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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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嬴政面前三尺处站定,平心娘娘温润的眸子注视著他:“嬴政,你生前为人皇,统御阳世,建立不世功业。然天道有衡,阳寿有尽。今你魂魄至此,前尘已了。东岳大帝举荐你为酆都大帝,总摄冥司,此乃莫大机缘,亦是无边重任。你,可愿承此位,舍人间帝王之过往,为幽冥眾生谋一秩序,为阴阳平衡尽一己力?”
她的声音直接响在嬴政魂魄深处,带著一种直指本心的力量。
嬴政魂体微微震颤。他想起一生崢嶸,想起横扫六合的豪情,想起泰山封禪的荣耀,也想起病榻上的不甘与遗憾。
如今,一条全新的、远超想像的道路摆在眼前。不再是求那虚无縹緲的长生,而是执掌一方世界的权柄,以另一种形式,延续他的意志与抱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