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果山,水帘洞前。
溪涧潺潺,奇花吐蕊,瑶草喷香。桃树枝头,累累硕果压弯了枝丫,有白里透红的,有青中带紫的,皆蕴著丝丝灵机。
几群毛色各异的猴子在林间嬉闹,有的倒掛在藤蔓上盪鞦韆,有的互相追逐抢夺新摘的果子,有的则懒洋洋躺在光滑的巨石上,眯著眼晒太阳,抓虱子。
石猴蹲坐在水帘洞外那块最高的岩石上,手里捧著一个熟透的桃子,啃得汁水淋漓。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在他一身金灿灿的毛髮上,泛起柔和的光晕。
他肩头,那只巴掌大小、通体金丝般毛髮柔软闪亮的小金丝猴,正抱著一颗比自己脑袋还大的樱桃,小口小口认真嘬著,乌溜溜的大眼满足地眯成缝。
几年下来,石猴身形长高了不少,四肢更加修长有力,眼中灵光愈发充盈,他已然是这花果山猴群公认的“大王”。
“吱吱——!” 一只年老的灰毛猴子,颤巍巍地从林间走来,爪子里捧著一把刚采的、沾著露水的浆果,朝著石猴的方向递了递,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
这正是当年石猴初遇猴群时,第一个赠他桃子的那只灰褐老猴。
石猴咧嘴一笑,从高石上一跃而下,轻盈落地,接过浆果,分了几个给小金丝猴,自己也塞了一颗进嘴里,酸甜的汁液在口中化开。他亲昵地蹭了蹭老猴乾瘦的肩膀,“吱吱”叫了两声,意思是“好吃”。
老猴伸出爪子,轻轻捋了捋石猴脑后有些凌乱的金毛,眼中满是欣慰,又带著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它没有多待,慢慢转身,步履蹣跚地走向水帘洞旁一个向阳的角落,那里铺著厚厚的乾草,是猴群为它这年岁最大的长者特意布置的休憩处。
它缓缓臥下,將自己蜷缩起来,闭上眼睛,很快便发出平稳悠长的呼吸声,晒著暖洋洋的太阳,似乎睡著了。
石猴没太在意,又和小金丝猴嬉闹了一会儿,便领著几只壮年猴子,去后山一处新发现的岩壁上採摘一种罕见的葡萄去了。
待到日落西山,猴群各自归洞,石猴才想起老猴。他叼著一串最大最紫的葡萄,兴冲冲跑到那向阳角落,想给老猴尝尝鲜。
然而,当他靠近时,脚步却慢了下来。
老猴依旧保持著蜷臥的姿势,一动不动。身上那层温暖的夕阳余暉,也无法掩盖它皮毛失去光泽后的黯淡。胸膛没有了起伏,那悠长的呼吸声,也消失了。
石猴放下葡萄,小心翼翼地用爪子碰了碰老猴的肩膀。冰凉,僵硬。
“吱?”
石猴歪了歪头,金眸中露出困惑。他又用力推了推,老猴的身体只是隨著力道晃动了一下,依旧没有反应。一种陌生的、让他浑身毛髮微微竖起的情绪,悄然蔓延开来。
他转身,朝著不远处几只正在互相梳理毛髮的猴子,“吱吱吱!”地急促叫唤起来,用爪指著老猴。
那几只猴子闻声跑来,围著老猴看了看,又伸出爪子试探鼻息、触摸心跳。很快,它们纷纷退开,脸上露出石猴看不懂的、混合著悲伤与木然的神情。
一只年纪稍长的黄毛猴子,用爪子拍了拍石猴,发出低沉的“呜嚕”声,然后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地下,最后做了一个闭眼倒地的动作。
石猴看懂了部分,但核心的意思,他不明白。他焦躁地原地转了两圈,又拉住另一只曾经跟著老猴学过辨认野果的母猴,“吱吱!吱吱吱?!”(它怎么了?为什么不醒?)
母猴沉默了一会儿,看著石猴纯澈而急切的金眸,似乎明白了他的困惑。她想了想,用一种更缓慢、更清晰的猴群肢体语言配合声音,向石猴表达:
它,老了。生命,走到了尽头。不会再醒来了。要埋进土里,回归山林了。所有的猴子,最后都会这样。
石猴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死了?不会再醒来?埋进土里?所有的猴子……都会这样?
他猛地回头,看向老猴安详却冰冷的面容,又看向四周活蹦乱跳、嬉笑打闹的猴群伙伴,最后低头,看向自己毛茸茸、充满力量的双手。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恐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他。
原来,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