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们也都知道司机是我的父亲对不对？”蒋欣月极力克制自己的语气，但感觉胸中有一团伙已经无形炸开，点燃了整个身体。

见老奶奶和魏一皆沉默，她闭眼晃了晃脑袋。突然，她猛地一抬头，咆哮道：“骗子，你们都是骗子……你们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装作一副无辜样。”

蒋欣月抬起左脚，用力踩向滚到脚边的竹子，被滑倒在地后，又趔趄起身，抓握住一根竹子拾起来竖立，借用地板的反作用力將它硬生生掰断。握著带毛刺的断口衝到魏一面前，她的声音里混著愤怒与哽咽：“魏一，骗我很好玩吗？”

“我们都不是故意的。我可以给你保证，我们之间没有信息差。”除了行车记录仪那两分钟……魏一垂下眼睛，声音低沉。这三个月来，他也在暗中追查那消失的两分钟，只是不知如何开口。

蒋欣月重重喘著气，忽而拔高声调：“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吗？骗子，骗子，骗子！”

她不知道这些事情到底有什么好隱瞒的，好像身边所有的人都在防备她一般，不对她说实话，看她成为独自探寻真相的笑话。

魏一没有回应，他垂下头，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蒋欣月的哭声，他开始犹豫是否要把那两分钟的秘密告知她，他伸出右手，握住举到他面前的那半截参差不齐的断竹，目光落到了她的右手上。

因为刚刚用力过猛，竹手环已然有些变形，几根断掉的竹丝戳进蒋欣月的手腕內，渗出细密的红点。

“蒋……”

“孩子。”魏一的话语被奶奶打断，他头转向右侧看了看奶奶，她捂著腰往前走了几步，靠近了蒋欣月，想伸手去摸摸她的脸，看到她撇开，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孩子，我们隱瞒身份確实是我们不对，但我们没有恶意。”老奶奶的声音轻飘飘的，少了很多有力量，但从她喘气的程度来看，她已经竭力在说话了。

“没有恶意？那意思是我有恶意？你们防著我了？请问您和我外公是什么关係？这些和我父亲的死到底有没有关係？”

此时的蒋欣月全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整个脸涨得通红。

老奶奶嘆了口气，浑浊的目光望向远处：“我和你外公外婆曾是同事，一起研究『低维空间与高维空间信息传播的途径及可行性』。但项目始终没有进展，小组解散后，我们就很少联繫了。”

她顿了顿，又接著说道：“至於魏一父母和你父亲……他们只是顺路搭车。那场车祸是天灾，真的没有追究的必要。”

蒋欣月攥紧双拳静静聆听，老奶奶轻描淡写的话语中藏著诸多隱含信息：“顺风车”意味著两家人素不相识，“意外”二字將死亡归因於不可抗力，仿佛与车上人员毫无瓜葛。从逻辑上看，这套说辞无懈可击。一位痛失子女的母亲选择原谅“肇事司机”，甚至为其开脱，尽显大度风范。

更令她意外的是，老奶奶提及的研究课题“低维与高维空间信息传播”竟与自己的专业相关。“多维空间？信息传播？”作为读过硕士的研究者，虽然她曾经有过这种大胆假设，但她遍览文献却从未接触过如此“天方夜谭”的理论。

“不存在超光速物质，除非空间交叉重叠，否则信息根本无法传播。你们的研究本身就是悖论。”她忍不住反驳，“或者说，您还在说谎？”

作为这个领域的学者，已经看过大量论文和研究成果，所有的指向都表明，目前的多维空间不可能是交叉重叠的，没有特定的传播介质，低维生物根本无法理解高维生物。

此刻探討父亲的死亡著实没有任何意义了，作为受害人都如此大度，她的纠缠反倒显得不通情理。但骨子里的倔强让她不愿服输，只想抓住漏洞拆穿这场“谎言”。

老奶奶並未直接回应，而是缓缓解释起维度理论：“零维空间是一个点，一维空间是无数个点构成的线，二维空间是无数的线平铺构成的面，我们可以把它想像成一个平面的正方形。那么三维就是立体的正方形，长宽高，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空间，在三维空间內所有的时间只能向前，一根笔直的时间轴上，串起无数个小方块。”

“四维，把笔直的时间轴掰弯了，形成了一个圆环，时间在某种意义上不只是只能向前，你可以回到圆环上的任何一个小方块內，但是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

“五维，则是平行空间理论，存在无数个这个平行的四维空间也就是这样的小圆环，但小圆环並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六维，我们可以在无数平行的小圆环上搭建一根通道，类似串起糖葫芦的那根木棍，你可以从这个圆环的这个小方块，到达另一个圆环的另一个小方块。这就为高维向低维传递信息构建了平台。”

“我们研究的目的就是找到那根小木棍，可惜我们没有找到。不过就目前看来，这个研究確实是毫无意义，放弃无可厚非……”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耗尽了气力。

“可是我们目前只能勉强证明四维的存在啊。”五维和六维只是被提出来的猜想罢了。

如果这真的存在，早就被人类证实了，而不是几百年以来，仍旧只是猜想。不过猜想却很美好，也许在另外一个平行圆环空间內，父亲还活著呢？外婆也还活著呢？一家人整整齐齐地……这一切不过是先前和魏一討论过，只是愿景罢了。

蒋欣月很快便掐灭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理论归理论，现实归现实。但也陷入了深深地沉思，如果按照老奶奶所说，真的存在无数个平行圆环，就算有几亿分之一的可能，那么它確实有研究的价值。毕竟，谁不想再次见到意外去世的亲人呢？

“我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们关於这一领域科研的老师们大部分都来自竹艺村？”蒋欣月明显感觉心跳速度在放缓，脸逐渐不再发烫。

“我个人认为是因为，竹艺村比较团结友爱，有坚守能坚持吧。”老奶奶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