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欣月冷静了很多,她望著自己的手中的竹节呆了片刻,想到刚刚无论怎么发火,老奶奶和魏一都在耐心、冷静地和她解释,心里突然泛起一丝愧疚。他们就算在某些事情有隱藏的嫌疑,但他们也是受害人啊。直到现在,他们也並没有故意害人之心啊。
虽然她失去了自己的父亲,但魏一失去自己的双亲,老奶奶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媳妇儿,他们是双份的痛苦……
蒋欣月心里一阵凌乱,用力眨了眨眼睛,確认眼前的视线变清晰后,低下了头,任头髮垂下来遮住自己惭愧的眼神,继而喃喃自语,“奶奶,奶奶,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克制住。”
“孩子,別自责,你没有错,我能看到一个爱父亲的心,你是一个孝顺的孩子。”老奶奶举起骨瘦如柴的手,颤抖著將手搭在自己胸口处,轻咳两声。
魏一將左手环绕过蒋欣月的胳膊,停留在了她的右肩上,神情复杂但依然温柔地安慰:“欣月,別怕,別难过。你把自己逼得太紧,反而会让自己很紧张。而且,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和奶奶以后都是你的家人……”
他手腕微微一用力,蒋欣月便很自然地靠在了他胳膊肘的內侧,因为两人身高差距,她的头顶刚好抵住他的下巴。他把右手也顺势放上去,轻轻环绕过她的腰,紧紧抱住了她。
时间凝固了好久,隔著一层薄薄的衣服,他能感觉到蒋欣月从抽泣的震动到恢復平静,从发烫的体温慢慢下降,直至两人的体温逐渐正常。
蒋欣月此刻脑海里一片空白,甚至连空白都没有。因为,这意味著她纠结的车祸原因又一次无疾而终。但经歷过这次事件,她突然有种感觉,父亲的车祸是不是本身就是意外,是不是错的始终都是太过於执念的她?总以为找到父亲被谋杀的证据,会给她的心里带来一丝慰藉。毕竟父亲养她长大成才,他还未曾享过她的福,而这也许是她在父亲过世之后唯一能做的事情了吧。
“魏一,对不起,对不起。”她站缓缓回身体,左手用力拍打了几下脑袋,暗自垂下眼眸。
“好孩子,接著这杯水,喝口水冷静冷静。”老奶奶的声音更轻了如果不是刚好顺风,那声音很难被听清。她將水杯递给女孩,自己则让魏一扶进了屋里。
蒋欣月坐在院子里,怔怔地望著比平房还高出一大截的竹尖发呆,它们在风中摇曳,似乎努力想撕裂密布的乌云。许久,终於有一缕细微的阳光顽强地洒了下来。慢慢地,越来越多,洒在她的脸上,她感觉脸颊上一阵温热。慢慢地,阳光变得刺眼起来,她闭著眼睛,尝试完全放空自己……
老奶奶在魏一的搀扶下走进屋內。她压低声音想说点什么,魏一赶紧躬下身子靠近她的头部,听她缓缓说道:“有些东西,假话比真话更好,小女娃是太过年轻,太过执著了……不过倒像极了以前的我。你们要始终记得,有些真相併不重要,一家人人在一起平平安安地活著,比什么都好。”
魏一点点头,嘴角微微抽动,但並未说出什么,蒋欣月的性格他很清楚,和几个月前的他一样,完全无法接受亲人的突然离世,想方设法去找他们被谋害甚至还活著的证据。毕竟谁能接受身边一起生活那么长的人突然离开呢,所有的挣扎纠结怒火都源自爱,这些失控,其实都不是他们的错。
接著,奶奶从床头柜里面拿出了一个鞋盒般大小的铁盒子。她的手已经抖得握不稳盒子的边缘了,但她还是努力控制住力量,把它慎重地放到魏一的手上,抬起头,望著他的眼睛,充满嘱咐道:“奶奶身体也不太好了,这里面都是些比较值钱的东西,房契,钥匙,还有一些存摺……”
“奶奶!”魏一赶紧打断了她,急切地补充了一句:“东西我可以替您保存,但我不想听您说別的!”
老奶奶的眼角眯缝了片刻,眼神空洞望向了床头一张黑白的合照,是很多年前的结婚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两个年轻人依偎在一起,女孩偏头看向男孩,眼里面亮闪闪的,放佛都是星星。
她又略微侧了下身子,看了看旁边的时钟,此刻正好11点钟。她用自己的手一把抓住魏一的手,紧紧捏住,脸上的褶子都密集地靠在了一起,情绪有些激动:“我今天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魏一知道,奶奶前几天给他提过,她今天有个很重要的婚礼要参加,结婚人是她媒婆梅姐的孙女。
在奶奶那个旧时代,婚姻由不得自己做主,都是靠媒人。婚前双方,甚至双方家长都不会见面。双方媒人只要一拍即合,这婚事基本就定下来了。等到婚礼的当天才知道自己要嫁人的长相,是高是矮,脸上长没长麻子,有没有缺胳膊少腿,为人品行如何。婚姻已经敲定,就算对方真有什么毛病,自己也得认了,这些都是女人的宿命。
可奶奶直到现在都时常在说,她家境贫穷,大字不识几个,只会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日復一日地开垦种地,靠天吃饭,却幸运地嫁给了一个好人,是全靠了媒婆梅姐。梅姐心善,没有中饱私囊,只管收钱把她嫁给那些歪瓜裂枣,她如愿嫁给了一个堂堂正正的知识分子。
奶奶嫁过去后,爷爷教他读书识字,两人互相扶持,各方面都相当契合,一路顺顺利利走到了现在。爷爷奶奶对梅姐非常感激,两家有什么大事,都如同亲戚般来往。曾经奶奶用了一句话形容:婚姻,是那个年代女人一生中最大的投资,梅姐算是她的再生父母啊!
“你爷爷在世的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到梅姐的孙女成婚,见证我们后辈的幸福,如今……他的心愿我帮他实现。”
奶奶艰难地弯下身子,將照片拿了起来,抚摸了一下照片中的年轻男子。竟有那么一瞬间,魏一仿佛像是看到她的脸上出现了少女奔赴心上人的欢喜。
魏一点点头,“奶奶,我陪你去。”
从他们的家到梅姨的家不过五六百米,都是平整的水泥路,一路上也会路过不少人家。但现在老年人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她得拄著拐杖出门,步行速度放缓很多,偶遇有青苔的路段速度放缓更甚。这一切魏一平时自然是看在眼里,暗自担心。
“好好好,我的宝贝孙子也想提前学一学。”
奶奶小心翼翼放下照片,微笑著转身。她弯曲著食指,轻轻掛了一下魏一的鼻樑,从眉心到鼻尖,这表示亲昵和喜爱。
魏一下意识地朝窗外看了看,视野中是漫天的竹子扰的他思绪烦乱。他耸肩点头,故作俏皮地回了一句:“奶奶说得对,奶奶说得都对。”
奶奶像是突然来了精神一般,举起右手朝远处一挥:“走,奶奶带你走人户去坐席。”(走,奶奶带你串门吃酒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