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內的沉默终被朱祁镇一声沉重的嘆息打破。
他闭上眼,將少年天子残存的那点情谊狠狠压入心底,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帝王的果决:“尚父所言极是,朕……准了。”
翌日,一道黄麻质地的詔书从宫中传出,由內侍捧著,缓缓步入奉天殿。
当“罪己詔”三字从宣詔官口中吐出时,满朝文武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仿佛停滯了。
臥槽!
疯了吧?
皇帝朱祁镇这是疯了吗?
这可是罪己詔啊!
古往今来,帝王下罪己詔非天灾即国难,多是走个形式,可如今大明刚经土木堡惨败,天子被俘归来,竟真的要以罪己之名昭告天下?
群臣面面相覷,眼中满是震惊与惶恐,连手持笏板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宣詔官展开詔书,清朗而庄重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字字句句都如惊雷般炸在眾人耳边: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以冲龄嗣承大统,赖列祖列宗庇佑,得掌大明江山。然朕躬德薄,不明是非,亲奸佞而远贤臣,致有土木之惨败,百万生民遭难,罪在朕躬,无可推諉!
昔者,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本为內臣,朕念其伴驾多年,轻信其諂媚之言,委以重任,听其蛊惑。王振小人得志,擅权乱政,罪跡斑斑,罄竹难书!其罪一:私毁太祖皇帝『內臣不得干预政事』铁碑,破我大明祖制,独揽朝纲;其罪二:构陷忠良,滥杀无辜,侍讲刘球直言进諫,竟被其肢解於狱中,駙马都尉石璟、祭酒李时勉等皆因不从其奸,或下狱或遭贬謫,朝堂为之侧目;其罪三:贪赃枉法,聚敛无度,公侯勛贵皆需称其『翁父』,百官爭相献媚送礼,民脂民膏尽入其私囊;其罪四:擅改军略,貽误战机,鼓惑朕御驾亲征,行军途中屡因私念更改路线,置数十万大军於险境,前锋覆没而不察,輜重未到而强留土木堡,终致敌军合围,全军覆没!
土木一役,二十万精锐折戟沉沙,成国公朱勇、泰寧侯陈瀛、户部尚书王佐、兵部尚书鄺埜、駙马井源等数百文武重臣以身殉国,近十万將士埋骨塞外,尸骨无存。
多少白髮父母倚门盼子归,多少孤苦妻儿泪尽望夫还,多少稚子失怙,流离失所!此等惨状,皆由朕轻信王振所致,朕每念及此,痛心疾首,夜不能寐,食不甘味。
朕之过也,朕之罪也!
为慰忠魂,为平民愤,朕今下詔:即刻查抄王振家產,金银珠宝悉数充作军餉;其侄王山、王林及党羽马顺、郭敬等一眾爪牙,死者掘棺弃尸,生者尽数下狱,严刑审讯,依法治罪,绝不姑息!
朕在此立誓,痛改前非,洗心革面:其一,遣官奔赴土木堡及边镇各地,收敛英烈遗骨,择吉地安葬,立祠祭祀,四时供奉,以慰忠魂;其二,整飭军备,重用良將,命英国公张辅总领京营,石亨、范广、孙鏜等分掌各营,操练兵马,厉兵秣马;其三,广开言路,纳諫如流,罢黜奸佞,任用贤能,与百官同心同德,共扶社稷;其四,朕必亲率六师,报仇雪恨,痛击瓦剌,收復失地,守护大明山河无恙,黎民安寧!
朕以天子之名,告慰天地,告慰列祖列宗,告慰天下苍生:若朕再有丝毫懈怠,再有偏听偏信之举,愿受天谴,愿失天下!
故兹詔示,想宜知悉。”
詔书宣读完毕,奉天殿內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群臣脸上的震惊早已化为深深的惶恐,不少人额头渗出冷汗,悄悄抬头望向龙椅上的朱祁镇。
他端坐於龙椅之上,神色平静,无喜无怒,仿佛方才詔书中那些痛彻心扉的自责,並非出自他口。
可正是这份平静,更让群臣心惊胆战。
王直与于谦等人站在文臣前列,下意识地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与丝丝恐惧。
疯了!
皇帝这是真疯了啊!
于谦心中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