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记得,当初朱祁镇为了王振,不惜与满朝文臣对立,王振说东,他绝不往西;王振要打压异己,他便默许纵容。
那个年轻气盛的大明天子,骄傲得容不得半点质疑,哪怕知道王振有错,也绝不肯承认,更別说將罪责尽数推到王振身上,让他遗臭万年!
可如今,朱祁镇不仅下了罪己詔,还把王振钉在了耻辱柱上,细数其罪状,连一丝情面都不留。
王直的手紧紧攥著笏板,指节泛白。
他比谁都清楚,朱祁镇与王振的情谊,那是从少年时便结下的,王振是朱祁镇最信任的伴当,是他对抗文臣集团的利刃。
可现在,这把利刃被朱祁镇亲手摺断,还用来洗刷自己的罪责。
这种毫不犹豫的取捨,这种冷酷无情的决断,让王直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们印象中的朱祁镇,是个被宠坏的少年天子,衝动、骄傲、意气用事,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
可眼前的朱祁镇,沉稳、冷静、心思深沉,懂得用罪己詔收拢人心,懂得用王振的死来平息民愤,懂得权衡利弊,懂得取捨。
他不再是那个被宦官蒙蔽的傀儡,不再是那个只会与文臣对著干的愣头青。
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帝王,一个为了江山社稷,可以拋开个人情谊,可以牺牲一切的帝王。
这种变化,让群臣捉摸不透,更让他们感到畏惧。
王直悄悄移开目光,不敢再与朱祁镇对视。
他忽然明白,张辅为何会全力辅佐这位皇帝。
朱祁镇,真的变了,也越发狠辣了!
于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
他看向朱祁镇,眼中多了几分复杂。
因为即便是于谦,也不知道这种变化对大明而言是福是祸,但他清楚,那个曾经的朱祁镇已经死了,死在了土木堡的惨败里,死在了瓦剌的追杀中。
如今活著的,是一个成熟、冷酷、手握权柄的大明天子。
“陛下圣明!”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跪倒在地,高声称颂。
紧接著,满朝文武纷纷效仿,“陛下圣明”的呼声此起彼伏,响彻奉天殿,久久不绝。
没办法,皇帝陛下都下了罪己詔,並將王振列为罪魁祸首,钉死在耻辱柱上,他们当然要紧跟著表態。
王振生前专权跋扈,得罪的文臣武將数不胜数,如今他身死名裂,正是百官拍手称快的时刻。
更何况,朱祁镇此举看似自贬,实则是高明的帝王心术——既平息了民间对土木堡惨败的怨气,又將自己从昏君的泥沼中摘了出来。
此刻谁若敢有半句异议,便是与天下民心作对,便是与十万战死將士的英魂作对,无异於自寻死路。
於是,阶下群臣的称颂声愈发响亮,有人痛斥王振奸佞误国,有人盛讚陛下知错能改,有人泣涕而言愿隨陛下共击瓦剌。
就连此前拥立朱祁鈺的王直、于谦等人,也不得不躬身俯首,加入山呼万岁的行列。
他们心里清楚,这道罪己詔一下,朱祁镇的威望已然攀上顶峰,再无人能轻易动摇他的帝位。